夏去秋来,山谷中的风开始带着凉意。枫叶渐红,如血染过天边云霞,一片片飘落在讲坛前的石阶上。学府的钟声依旧每日响起,不急不缓,像是一颗沉稳跳动的心脏,在这山野之间搏动着新生的脉搏。
这一日清晨,李源照例走上讲坛,却未见学生聚集。他立于台上,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影缓缓行来。他们衣衫破旧,脚步沉重,肩上扛着木板与麻布包裹的遗体。为首的是一位老妇,白发苍苍,手中拄着一根枯枝为杖,眼中无泪,却有千钧之痛。
“先生。”她声音沙哑,“我们是南岭七村的遗民。三日前,官府以‘扰乱秩序’为由,派兵清剿我等自发组建的耕读社,烧毁学堂,杀我十二名教员、三十七名孩童。他们说……你们教的东西,叫人心乱。”
全场寂静。连风都停了。
李源走下台阶,迎上前去,俯身跪在那具最小的遗体前??是个约莫八岁的女孩,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本残破的《心语录》,纸页被血浸透,却仍能辨出稚嫩笔迹写着:“今天我说了真话,我没偷馒头,是饿极了才拿的。先生说,承认比否认更勇敢。”
他轻轻抚过她的脸,将书取出,捧在胸前。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妇哽咽:“阿禾。她说长大想当先生,教别人不怕说错话。”
李源闭眼良久,再睁眼时,目光已如寒潭深水,不起波澜,却压得住千军万马。
“把他们都安葬在讲坛后山。”他说,“每一座坟前,种一棵忍冬花。我要让春天来时,整片山坡开满白色的小花,像星光落进泥土里。”
没有人反对。学生们默默动手,挖土、抬棺、垒石。没有哀乐,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偶尔压抑的抽泣。
午后,凌渊带来消息:“朝廷已下令查封所有民间‘非正统’讲学场所,称‘逆命思潮蛊惑民心,动摇国本’。各地已有十余处启蒙点遭焚毁,三人被捕,一人死于狱中。”
李源坐在槐树下,手中摩挲着那本染血的《心语录》。
“他们怕了。”他说,“不是怕我说了什么,而是怕人人都开始思考。一旦普通人学会问‘为什么’,权力就不再是天经地义。”
“那你打算怎么办?”凌渊问,“对抗?还是退守?”
“都不是。”李源站起身,走向藏书阁,“我要写一封信,送给当今圣上。”
众人震惊。
“你疯了?”一名弟子脱口而出,“他可是下令镇压我们的那个人!”
“正因如此。”李源淡淡道,“若我不说话,便只剩刀剑可言。若我沉默,便是默认恐惧可以主宰一切。”
他在灯下铺纸研墨,提笔写下: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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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李源,无官无爵,草野之人,冒死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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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九门开启,万灵涂炭,并非因门有恶,而在人心执妄。今陛下惧民思变,禁言封学,亦非出于暴虐,实乃恐失掌控。然臣斗胆直言:压制思想者,终将被思想反噬;恐惧觉醒者,终将困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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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教者,非叛乱之术,乃自省之道。让孩子说出梦境,是为了让他们不被谎言豢养;让成人坦白过错,是为了重建信任之基。西漠有井,南方有田,北境有灯,皆非出自王令,而生于人心自觉。此非乱源,实为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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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陛下真忧天下不稳,请容百家争鸣,而非独尊一念;请开言路广纳,而非闭目塞听。民心如水,疏则利,堵则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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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愿入京面圣,不带兵刃,不携徒众,只持一书、一心、一口舌。若陛下以为该杀,则杀我一人足矣;若以为可教,则请许万民共听。
>
>死生之外,皆可谈。”
信成之日,正值中秋月圆。
李源亲自将信封好,交予一位曾是驿卒的退伍老兵,托他送往皇城。那人接过信,深深叩首,连夜启程。
七日后,回音未至,但江湖震动。
北方传来消息:三座已被查封的启蒙堂,竟在同一夜被人悄然修复,墙头刷上新字??“你说真话的地方,就是学堂”。
西方茶马古道上,商队自发传递手抄本《逆命录》,每到一站便诵读一段,引来百姓围听。
南方某县,一名十岁女童在公堂之上挺身而出,为被诬陷的母亲辩白:“先生说过,证据胜于威权,道理不在高台之上,而在人心之中!”满堂哗然,县令羞愧罢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