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山谷的溪水暴涨,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断枝残叶奔涌而下,冲刷着讲坛前的石阶。那七棵忍冬花苗已被护在竹篱之内,根系深扎,茎干挺立,在风雨中摇而不折。学府的钟声依旧每日响起,但敲钟的节奏变了??不再是单一的清越长鸣,而是加入了三短两长的暗语节拍,那是北境归来老兵教孩子们打的军中信号:**“我们还在。”**
李源站在茅屋檐下,望着远处山坡上湿漉漉的小路。昨夜那名送信少年已安睡在医舍,烧退了些,嘴里仍喃喃念着:“三百具棺……要抬到宫门前……”他怀中的油布包被小心取下,血书原件封入陶匣,埋于焚天塔旧址之下,与当年南岭遇难者的遗物并列。李源说:“有些东西不能烧,也不能藏,只能埋进土里,等它自己长出来。”
这一日清晨,凌渊带来新消息:北境诏令虽下,但地方将领阳奉阴违,称“释放囚徒恐生后患”,迟迟不肯开狱;更有流言称皇帝受“逆学蛊惑”,朝纲已乱,边军人心浮动。数日前,一名试图传达圣旨的钦差竟在途中“暴病身亡”,尸体运回时,喉间有指痕。
“他们怕了。”李源轻声道,“怕的不是兵变,是真相一旦落地,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扑不灭。”
他转身走入屋内,取出《人间纪》,翻至空白页,提笔写下:
>“当权力开始惧怕一句话,这句话就比刀剑更锋利。”
写罢,他将书合上,递给凌渊:“送去‘同行院’,让毕业生们传阅。不必解释,他们自会明白该怎么做。”
三日后,第一封回信抵达。
来自南方一个名叫青浦的小村,署名是一名十六岁的少女,曾是官宦家婢女,因偷读《逆命录》被剜去一耳,如今在村头摆摊卖字为生。她在信纸上用墨汁画了一只耳朵,旁边写着:
>“他们以为割掉我的耳朵,我就听不见光了。可我现在用胸口贴地听,听得更清楚??那是千万双脚走在路上的声音。”
>“我已抄写《心语录》三十遍,每一页都藏在村中不同人家的灶底、墙缝、井沿。只要还有一人记得,他们就永远关不住门。”
随信附来一张粗布,上面密密麻麻绣满小字??竟是全村妇孺连夜接力刺成的《逆命录》全文,针脚歪斜却坚定,如同一群不会飞的鸟,用喙啄出通往天空的路。
紧接着,西岭来报:那七名获救教员康复后,未返乡隐居,反而组成“巡讲师团”,骑驴穿山,逐村授课。他们在废弃庙宇、打谷场、坟地旁支起黑板,教人识字,也教人说话。有老妪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跪在亡夫碑前哭道:“老头子,我终于能告诉你,我不是你买来的哑巴了。”
还有孩童问:“先生,为什么以前没人教我们?”
答曰:“因为他们怕你们知道得太多,怕你们不再听话,怕你们长大后,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你错了。**”
李源读着这些信,久久不语。他知道,这已不是他在推动什么,而是无数个“小满”、“盲童”、“老兵”正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那盏魂灯举过头顶,走向更深的黑暗。
然而,真正的风暴,总是悄无声息地降临。
六月初七,晴空万里。
一辆不起眼的牛车缓缓驶入学府外的松林,车上坐着两名蒙面女子,衣着朴素,手中各捧一只陶罐。她们自称是东川十八沟村民,送来新酿的米酒与腌菜,以谢李源救命之恩。守门弟子查验无异物,便放行至外院。
当晚,其中一人潜入“坦白日”存放学生秘密的手稿阁,将一只陶罐悄然打开??罐中并非食物,而是细如尘埃的“忘忧粉”,产自西域,无色无味,混入茶水饮食中,可令人记忆模糊、神志恍惚,长期服用者甚至会彻底丧失自我认知,沦为行尸走肉。此药曾被朝廷用于控制政敌,后禁用,仅存于极少数权贵手中。
所幸值夜的是那位曾为密探的少年。他因多年训练,对气味异常敏感,闻到一丝苦杏仁般的异香,立即示警。众人赶到时,另一名女子正欲将粉末洒入学府水井。
审讯之下,女子崩溃痛哭:“我们也是被迫的!家人被扣在京城,若不成事,满门皆死!他们说……只要让这里的孩子变成傻子,天下就再没人敢信《逆命录》了!”
李源亲至牢房见她。她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
“……是一位戴玉扳指的老太监。他说,只要毁了你们的记忆,你们说的话就只是疯言疯语。”
“他还说了什么?”
女人哽咽:“他说……**思想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多激烈,而是它会传染。一个人醒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会叫醒别人。**”
李源走出牢房,抬头望月。
那一夜,他没有回茅屋,而是独自登上焚天塔遗址,盘坐于焦土之上,点燃魂灯,翻开《人间纪》,低声诵读:
>“你可以忘记我的名字,但请记住我说过的话。”
>“你可以烧毁我的书,但请别熄灭你心里的疑问。”
>“你可以逼我闭嘴,但你无法让所有听见的人,都假装没听到。”
声音不高,却顺着山风传遍整个山谷。学生们纷纷起身,推开窗,站在月下,轻声接诵:
>“我不愿再骗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