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了四帖药,季蘅似乎病愈,精神头好得能亲自扮一场驱傩打鬼了,只是久站风口时,仍觉嗓眼发痒,不免干咳几下。
就这般轻微声响,准确无误地飘进了缦双的耳朵里,便如鱼肉中没有剔净的骨刺,叫她皱紧眉头,耿耿于怀——前日特意炖了梨羹,昨日则换成姜丝蒸鸡蛋,今日又奉上一小碟蜜腌卢橘。
午歇既醒,季蘅正伏在案前写信,这会子不得不辍笔,看向那色泽金黄的蜜饯,谑问:“双儿姐姐,您明日又打算变出什么花样?”
缦双平静中低垂眼眸,却带着些许威胁之意:“花样自然不缺,若娘子仍旧不爱吃,奴婢不拘上九重霄,还是下酆都城,明日也定要换新的。”
季蘅便赔笑:“好,我爱吃,一准吃个干净。”
等人退下,在旁看兵书的袁熙意味深长地感慨:“若非年纪轻,不然定要误以为那是你幼时的傅母。在她面前倒显得性子软默,竟有些敬怕?”
“我们自小一块长大,亲如姊妹,谈何怕与不怕。”季蘅解释,“她平日里说什么、做什么,总是为我操劳着想,我当然辨得好歹,多敬她几分。”
“可见她命好啊,”袁熙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缦双今年多大了?”
“打听这个做甚?”
“是好消息,来了桩高禖神的活计,就看你这个主人愿不愿意牵线。”
季蘅果然起了兴致,用竹筷夹起颗蜜饯:“别卖关子。”
“哎,仔细算来都是秋天里的事了,我前阵子太忙,总忘记提。昨晚又想起,因着你当时病着,便没……”
“拣要紧的说!”
袁熙笑道:“一次是马球赛,一次是我带你去军营,随侍的婢使里属缦双运气好,两回就把某位将吏的心栓住了,故而恳请我做媒。你既疼她,理该放她去外头享福,可算天大的恩赐。”
闻此,季蘅却颇为冷静:“牵线倒不难,最要紧的还是要先问问双儿自己的意思。”
袁熙观她面无喜色,言语也不甚热情,有几分会错意:“若舍不得,再留几年也无妨,让少卿多等等,他必然不敢有异议。”
“时值乱世,我的确不想缦双她们太早嫁作人妇。”季蘅皱眉,“可这事,到底是她自个儿的姻缘,倘若真遇上情投意合的,我定不会阻拦。”
话虽这样说,心里却在忐忑:
都快打响官渡之战了,这时候还让身边的姑娘嫁给袁军武官,那岂不是诱人跳火坑,前程凶多吉少了!
“如此高攀,她一个丫鬟怎会不愿意?”袁熙说,“少卿家世好,长得……中规中矩,绝不算丑陋,只是近年有些发胖,倒显威猛,气概雄壮,年纪嘛,三十出头,而立盛年。”
“多少?三十出头?”季蘅瞪大了眼睛。
袁熙思索片刻,答:“若没记错,过了除夕,应该是三十有四。”
汉朝人普遍奉行早婚早育,季蘅略感不妙,胸口堵了口气:“三十四岁了,至今还没娶妻吗?”
“我倒从未听他提过,”袁熙想了想,“这般年纪应当不能独身吧,不过你放心,其母李氏素有贤名,族中联姻也都是世家贵女,婢妾相处融洽。更何况缦双是你的陪房,也算有靠山,往后进了淳于府,她必不会受委屈。”
季蘅不由愠怒:“让缦双去伺候一个大她十六岁还可能有家室的男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好消息?”
“诶,少卿可不比寻常兵卒!此人复姓淳于,名琥,乃是淳于都督的五弟,属实颍川名门之后。你或许不晓得,那淳于都督,昔日曾与父帅、曹司空,同为西园八校尉,现如今又做了父帅的部将,我等遇见都要礼让三分……”
“天底下又不是只他一个男人能选,何苦逼人作妾……”
袁熙却大惑不解:“给淳于家当妾,从此吃香喝辣、锦衣玉食,总好过跑到外头,和那命数不定的穷小子,去做什么苦命鸳鸯、贫贱夫妻强!再者,你疼归疼,宠归宠,可缦双毕竟不是你的亲姊妹,我总不能送她去都城里当贵妇罢?”
“难道在你眼中,人都是非黑即白、非富贵即贫贱的?”季蘅冷笑,“我没有多大本事,替陪嫁寻一位年岁相当、容貌端正的郎君却也不难,只盼对方能一心一意、忠贞不渝,至于家室,衣食无忧即可。我们也不是非要高攀那些簪缨世胄!”
她原本盘算,先等北方战局尘埃落定,身边四个姑娘适龄了,再各自安排,别的不敢保证,至少给每人都预备下了丰厚嫁妆,有田有屋。
而现下,官渡之战打响的前夕,冒出这么个袁氏阵营还姓淳于的武将,试问谁敢轻易答应?
见夫人态度坚决,袁熙牵线搭桥的热情也消减了大半,更不必为了淳于琥的好色风流,与之继续争辩,只笑道:“好好好,缦双既是夫人的陪嫁,自当由你做主。我不过递个话罢,你可别迁怒于我。”
季蘅想了想,又改口说:“我做不了主,你抽空问问缦双,观睄她的态度。”
“我?”袁熙一时愣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能有谁?你传话传到底,可别想赖我头上。”季蘅抬手赏了他一颗卢橘,“再者,若由我这个浅薄之人来说,容易失当偏颇,有损淳于家的威名。”
袁熙笑道:“分明是天大的喜事,被你这么一嫌弃,倒像我要将良家子推进火坑了。也罢,就交给我办吧,择日便寻个良机,尽力撮合。”
他边说,眼睛却不住朝书案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