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锱铢必较,显然令他愣了足有半晌,几乎自暴自弃地捻着手里余剩的最后一颗,恨恨塞进自己嘴巴,而后开启了叔嫂之间时隔多日的对话:“要不二嫂把我掐死赔罪吧。”
季蘅竟面不改色:“好,你立字据。”
“我……”
幸而袁熙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安抚似的托住了夫人的腰,朝三弟无奈摇头笑笑,又让侍婢给双方都换了新果盘,这才暂且作罢。
片时曲终,女倡献舞完毕,恭敬匐伏叩首,道了几句奉承祝词。
邺侯心花怒放,问:“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奴生于七月,故而唤作夷则。”女倡缓缓摘下面帘,露出一张娇羞妍容。
“赐席。”
竟让她直接坐在自己身旁。
想来今夜伴眠,便属这位新人了。
除了刘氏,宿夫人、伊茹娜等妾妇的脸色也都不算好看。她们理该习惯主君的风流,可泛酸的情绪仍混着美酒在胃里不断掀搅。
袁尚这会儿可没空顾念旁的,满脑子都是季蘅刚才鄙夷的眼神并回荡着那句“我的葡萄,葡萄,萄……”,越琢磨越觉着荒谬。
可区区小事,又拉不下脸再辩白,心里就像埋了根刺似的,膈应得慌,他为了出口气,决定实施报复,于是倾身凑近,故意忽视季蘅,压低声音问袁熙:“二哥,你觉得高表兄这次送的姬侍如何?”
“不得无礼,只要父帅喜欢,无需我等置喙。”
“嗬,我看不怎样,”袁尚却不在乎,直言道,“穷山恶水浇灌不出什么好花,那种女倡我可见多了,赶明儿送你几个好的开开眼。”
闻此,袁熙简直被吓了一大跳,好家伙,这混小子怕是大过年的要他家宅不宁啊——忙严词拒绝:“你喝多了,莫在这里胡言乱语,我要什么……压根不爱看。”
边说着,他还心有余悸看向自家夫人。
季蘅早已知悉了袁熙的真心,便不会再因外人的只言片语就轻易离疾,是轻轻覆在他的手背,示意其宽心。
“三弟,”季蘅从容微笑,对袁尚道,“再过数月就要及冠了,你可着急议亲?”
莫名的发问,袁尚怀疑她打算拿田氏退婚一事来羞辱自己,故而高昂着头,傲慢答:“急什么,我眼光甚高,自然要慢慢挑拣的,寻常女子岂可轻易相配?二嫂这样问,莫非也想替弟弟我保媒?”他嗤笑一声,“您身边又有什么好货色?”
“像三弟这样的名葩异卉,正常女子确实没法与之相称。”季蘅嘴角轻抿,无喜无嗔,“就譬如说,啊,满腹坏水的,又不能当面给人开肠破肚,显然打着灯笼都难找了。”
袁尚皱眉,隐约听出些不对劲:“你骂我?”
季蘅无辜睁大眼睛,语息温柔,调子却怪:“哪里的话?三弟莫要小性多疑,许是我太笨了,用错了比喻。”
感到不悦。那些话好似一面湿缎布,紧紧捂住袁尚的口鼻,他窝火地攥紧拳头,却无处施展,只听得两声聊胜于无的骨响。
“好了,”终是袁熙这个和事佬出来打圆场,“大过年的,聊那些无端续的事状作甚?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该他们挂虑才是,焉及你我小辈瞎操心。来,都满上,勿要浪费美酒良辰!”
机灵的宴侍忙近前斟酒布菜,正好居间,似短暂地给季蘅与袁尚阻隔了一道帘子。
后者本就吃瘪,顺阶便下,见隔壁的四弟也正好归座,随即找他交语:“小买儿,会不会饮酒?”
至于季蘅,却是幽幽瞥了袁熙一眼,而后笑出声。
“笑什么呢?”对方颇为疑惑。
“我笑啊,”她快意地舒了口气,“笑那渔翁吃饱了,劝人勿张网;樵夫暖和了,劝人莫砍柴。”
袁熙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有些赧色,低声道:“三弟与我可不一样,他又没有心爱之人。”
“哦,是吗?”季蘅俏皮地扬眉,正欲拿起玉盏,饮下几口。
见状,袁熙便将自己的那盏推向她的,轻轻一碰:“新岁欢愉。”
“不够,再说些吉利话,否则今晚可没有岁钱拿。”
“好,祝季蘅春祺夏安,秋绥冬禧,诸事可期。”
“谢谢,”季蘅洋溢着幸福的神采,“也祝显奕福履齐长,与乐为昌,所愿必得。”
夫妻俩相视而笑,遂一饮而尽。
酒过数巡,又得美人作伴,半酣的邺侯瞧着满座亲眷,以及这派其乐融融、喜意洋洋,不由直身把盏,感慨道:
“顾去岁,吾伐公孙,扩疆土,为大事多矣。而今雄踞河北,粮多草广,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四方之民众,皆来归附。展明朝,吾犹且匡扶汉室,厉兵秣马,定鼎中原,建万世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