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他惺忪着眼,将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揽入怀中,哄道,“别怕,梦里都是虚妄的。有我在呢。”
季蘅勉力抱紧他,像一株为了养分拼命缠绕乔木的菟丝子,体躯正因抽泣而微微发颤。
袁熙便继续安抚:“弥儿可是梦到什么怖骇的东西了?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就能好受些。”
半晌,季蘅才抬起她那宛如秋水涓涟的眸光,小声问:“当今天子可有一位董妃?”
“后宫之事,藏有颇多秘辛,我等外臣讳莫如深,岂敢轻易窥探。”袁熙想了想,又如实补充,“旁的不敢乱说,但这孝仁皇后的河间董氏,确为外戚之族。前阵子我在许都,恰逢车骑将军建牙开府,也去讨了杯喜酒,听到席上的宾客都称他一句‘国舅’,原是其女去岁入宫,甚得陛下恩宠,被封为贵人②。”
话音刚落,季蘅悚然心惊地屏住呼吸:“我似乎是梦见了她。”尾音仍带着哭腔。
袁熙不禁笑道:“如何就怕成这样了?难不成在梦里,董贵人还能平白无故把你吃干抹尽?”
季蘅摇摇头:“我……不敢说。”
“怕什么?这里是冀州,咱家的地盘。”袁熙有些傲气地哼哼鼻子,“为夫许你畅所欲言,不必如此谨慎。”
于是季蘅沉思片刻,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附到他耳边,一字一板地说:“我梦见,曹司空杀了有孕的董贵人。”
袁熙愣怔了一下,继而莞尔,只当玩笑:“确实很荒谬。莫不是平日里听多了曹公的坏话,就将人家臆想成董贼那般的人物了!他再放肆,也没到入后宫胡作非为的地步,无端杀贵人做什么,还是怀有皇嗣的……你呀,为此而哭,可太不值当了。”
衣带诏事泄,董承、王服、种辑等人被诛杀的具体时间,季蘅并不清楚,既然她把“预言”包装成一个深院贵妇的朦胧“预知梦”了,那么点到为止就好,再多补充什么细节,反而容易露馅。
袁熙现在不信也没关系,等那消息传至邺城,他势必要被吓一大跳的,别说信任与否了,从此对自家夫人恐怕还要产生许多敬畏!
“嗯,”季蘅不由挤出一丝苦笑,“不过是场面太血腥,我胆小,一时吓坏了。”
“你这梦委实古怪,但保不准父帅喜欢听,”袁熙打趣之余,默默嘀咕了句,“曹公若真敢如此……咱们也算师出有名了。”
“好歹我的心慌得厉害,”季蘅支起半身,楚楚可怜道,“密云不雨,风声鹤唳,恐有大事发生……唉,倘若那位大名鼎鼎的邱道士还未离开邺城,显奕可否带我去找他解梦,或是问上一卦?”
袁熙忙应道:“好,后晌我便差人将邱太璁邀进府。”
“未免太兴师动众了些,我们登门拜访亦可。”
“放心,我给的价儿,他拒不起!”
没过多久,邱太璁要来袁府的消息就在景明院传开了,家奴侍婢也都跃跃欲试,想借机沾光请他老人家摸骨看相、算命卜筮。
对此,细宝最有经验,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一副真正见识过世面的表情,好心告诫众人:“那老道五分超凡,五分市侩,你们如要破开他的尊口,免不得先大放血!”
午时用完膳,邱太璁难得穿戴齐整,身无酒味,规规矩矩跪坐在景明院的偏厅。
“你是聪明人,该有些分寸。”趁夫人仍居室中梳洗更衣,袁熙事先言明,“待会儿胆敢说上半句不中听的话,让内子吃心了,”他不忘威迫道,“我会直接命人扒了你这身道袍、绞了你的舌头,往后再不能悖言乱辞!”
邱太璁倒也不害怕,捋了捋胡须,呵呵陪笑:“少将军明鉴,某虽愚拙,却也知道什么叫‘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③’。”
少顷,丫鬟献茶毕,季蘅这才姗姗来迟。
“久闻邱公大名,今日得见,妾身三生有幸。”
好个没新意的客套话,但听着那嗓音柔媚婉然,邱太璁怨气稍缓,迎面望去,只见娉婷走进一位容貌绝美的红裳女郎,仿若金乌西坠碧海时晕染的那抹瑰丽落霞,竟让他痴痴愣住半晌。
见状,袁熙不免轻咳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