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释迦成道日。自东汉佛法东传,白马驮经西归,齐云寺便成了人间兜率天。
京城旧俗,今日各寺以香药糖水熬制腊八粥施舍众生,豪门女眷则循例入齐云寺祈福,一则酬神还愿,二则暗通消息,那香烟缭绕处,往往亦是风云际会之所。
齐云寺乃皇家敕建尼寺,背倚终南余脉,殿阁层叠如莲台初绽。苏锦书与林司衡的马车碾过朱雀街新雪时,沿途已见百姓捧着陶钵在施粥摊前序列如蚁。
空气中浮动着桂圆、红枣、粳米混合的甜暖气息,糖水在铜釜中滚着金波,檀烟绞着雪霰,浮升如众生的祈愿此日便成浴佛盛典,只是这人间烟火却化不开她骨缝里的寒气。
肩背的刀伤虽已收口,但每逢阴冷天气,仍会传来隐痛,好似崇化坊那柄弯刀还在骨头上细细地锉。
自那日后,她常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中衣。时而见陈叔僵卧雪地,掌心还攥着幼时给她买蜜饯留下的茧疤;时而见何辰以身为盾的背影,腕间那串迦南香佛珠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待她欲上前,却只触到坟头一抔冷雪。
惊醒后身边便是红了眼眶的冬画,搂着她安慰般地喃喃细语,“少夫人,别怕,别怕。”
苏锦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养伤期间的种种:陈叔与何辰的尸骨未寒,刑部来人公式化的询问,王家对何辰之死近乎漠然的沉默,已然出乎她的预料,更没想到的是冯恩鹤病死边关、王忠恕接替其职的邸报传来,此后徐盈科擢升传言在朝野甚嚣尘上。
棋盘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清理、重新布局。徐盈科即将上位定国将军,宁知远被软禁的猜测几乎成为市井共识,这一切,都让那日巷中的刺杀蒙上了更深的阴影。
祸不单行,吴越珩病倒在江南道,公主因忧思过甚,加之天寒,竟然也缠绵病榻,原定的同行去齐云寺也只得作罢,唯有林司衡如约而至。
忽然,马车轻轻一顿。外面传来书辰压低的声音:“少夫人,后面……好像有辆车,不远不近跟了有一段了。”
苏锦书心头一凛,与林司衡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微微掀开窗帘一角,透过缝隙向后望去。果然,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识的青篷马车,正隔着三四个车身的距离,稳稳跟在后面。赶车的人戴着厚毡帽,看不清面容。
“从府门口就跟上了?”林司衡蹙眉。
“不确定,但转过两个街口后,它一直在。”书辰的声音带着警惕。
苏锦书放下帘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串已被她洗净、却仿佛永远带着血迹温度的迦南香佛珠。“意料之中。”她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如今我这太尉夫人,怕是许多人眼中钉,也是有些人想捏在手里的棋子。跟踪窥探,不过是开始。”
林司衡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不怕,今日齐云寺有皇后在,守卫森严,他们不敢妄动。我们见机行事。”
“林姑娘,少夫人,到了。”书辰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林司衡先下车,回身伸手时袖口露出一截妃色里衣,那是宫赐的霞影纱,整个京城只有三匹。
能在京城最煊赫的宴席间游刃有余的林姑娘,水患后凭借父兄一时间炙手可热的林姑娘,此刻却抛了那些锦绣丛,坐在她这辆被跟踪和盯梢的马车上。
苏锦书看着那截纱,很难不动容。
齐云寺作为皇家尼寺,殿宇恢宏,古柏参天,今日更是热闹非凡,钟磬悠扬,香烟缭绕。
苏锦书抬眸,见寺前古柏枝桠托着莹雪,宛如素缟。她今日特意择了沉香色梅花纹夹棉褙子,外罩月白素缎斗篷。这是陈叔去年腊八送她的料子,说“小姐穿这个颜色清贵”。
见她目色怅惘,林司衡在旁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触感温热。
“锦书,你脸色还是不好,伤处可还疼?”林司衡执起苏锦书微凉的手,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今日人多眼杂,你务必当心。”
苏锦书回握她的手,勉强一笑:“多谢挂怀。伤不妨事,只是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想去寺里静静心,也给他们点一盏长明灯。”
她口中的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林司衡轻轻叹了口气,点头:“走吧。齐云寺今日浴佛法会,皇后凤体违和仍坚持在寺中祈福,各家女眷去的也多,我们正好可借机听听风声。”
浴佛仪式正在大雄宝殿前举行。鎏金须弥座上设一尺二寸太子像,右手指天,左手指地。住持持金勺舀取香汤,自顶门灌浴。诸命妇依序上前,以杨枝蘸汤轻洒佛身。钟磬声里,苏锦书看见氤氲水汽中浮动的光影,恍惚想起《洛阳伽蓝记》所载北魏浴佛盛况:“金盘照灼,宝铎和鸣”,千年风仪竟未改易。
皇后并未亲临殿前,据说是在后殿禅房静修养病,但寺中明显加强了守卫,御林军的身影不时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