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今天,他终于第一次从裴寒舟口中听到了这个答案。
“累?怎么会不累?”
“逐权之路,差池毫厘,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裴寒舟语气颓然,裴瑾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向精明干练的父亲露出这样的神情,不禁有些发怔。
“阿瑾,我们这一路走来,多么不易,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他长长叹了口气,冷寂的声音在昏暗的书房里缓缓回荡,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疲惫。
“我本出身寒微,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自当一步步如履薄冰,你只道我无情,却不知,弱肉强食,人心似渊,若不如此,裴家早已被权利倾轧碾为齑粉。”
在此之前,裴瑾从未听裴寒舟说过这些,更从未见过他卸下防备,袒露心迹的样子,心中不由一阵翻涌。
他微微垂眸,看着地上斑驳的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血迹像是黑色的墨迹肆意熏染,又似命运张牙舞爪的嘲弄。
裴瑾心中五味陈杂,他从小失去母亲,对于唯一的父亲自然也有过许多期待,只可惜,长久以来,留给他的却只有无尽冷漠与压抑。
寂静的空气浓稠得化不开,沉闷得令人窒息。
而就在这样的沉默中,裴瑾嘶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可是,有时候,我宁愿您没那么执着于权势,宁愿过普通人的生活……”
“哈哈哈哈~”
嘶哑颤抖的话语被裴寒舟的笑声打断。
“阿瑾,你在说谎。”
男人慢慢站起身,伴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厚重的暗色也一步步压了过来,将裴瑾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看重你?”
“不是因为你的天赋,更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而是因为你的心——”
“是和我一样的啊。”
第120章
从很久以前,裴寒舟就不止一次感慨,裴瑾果然是他的亲生骨肉,不是指长相,或脾性,而是,那颗不甘于平凡的,向往权势的心。
“权利,是个好东西……而你我父子,生来就该讲它牢牢攥在掌心。”
这个世界贫富差距极大,因为没有高考,普通人除了走狗屎运觉醒成为天赋者,基本没有向上的机会。
裴寒舟从小出身贫寒,父母都是没有异能的泥巴种,与这世上大部分泥巴种一样,出生在贫民窟,直到他侥幸觉醒成为天赋者,生活才稍稍有了起色。
“阿瑾,你生来就已经是人上人,所以又怎知那些真正的底层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他抬手,书房的灯光便亮起,宽敞的书架,整洁的座椅,虽不算豪华,也古朴大气。
再向外看,修建整齐的花园,各种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连串的路灯连成一条线,即使比不上封家富贵怡人,依旧清幽雅致。
“看,这就是你生活的地方。”
“你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锦衣玉食,无需为生计奔波,只需忧虑学习政务。”
“而那些底层人,他们挤在狭小昏暗,臭气熏天的的贫民窟里,为了一口吃食,为了一处遮风挡雨的破棚子,每日挣扎求生。”
“什么是命如草芥?就是你只需要轻轻动一根手指,便可以轻易碾碎无数人摇摇欲坠的生活。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就是权利的魅力。”
裴寒舟抬手,手掌轻轻抚在裴瑾头顶,动作看似温和,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阿瑾,你身体里流着和我相同的血,我以为你就早就懂的。”
是啊,其实是懂的。
知子莫若父,裴寒舟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裴瑾的人,甚至可能比他本人要更了解。
温润的外表下是如出一辙的凉薄,还有不甘于人下的野心,对站于高处的渴望。
所以,当年才会在走投无路的母亲与绝情的父亲中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事事都做到最好,何尝又不是怕失去裴家的一切?
“阿瑾,对于我们这种人而言,人生就像是一座只能建造一次的大厦,不能有一丝一毫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