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未歇,暮色渐沉。李尘坐在门前的竹椅上,膝头摊着一本泛黄的手札,纸页边缘已卷曲发脆,墨迹也有些晕染,却是他亲手所记的《铸器初解》??八岁那年在造器监外偷听三日所得,一字一句默写而成。如今翻来,字里行间仍能嗅到当年炉火灼铁的气息。
孙子趴在脚边,指尖轻轻抚过刀鞘上那道陈年划痕。“爷爷,这把刀真的杀过人吗?”
他低头看了看墙上悬挂的锈刃,笑了笑:“杀过。但也救过。”
“可它都生锈了……还能用吗?”
“有些东西,不必锋利才叫有用。”他轻声道,“就像人心,太锐利反而伤己。这把刀虽钝,但它记得我为何拿起它??不是为了争权夺势,而是想护住一个家。只要这个念头还在,哪怕埋进土里千年,它也能重新开口说话。”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忽又抬头:“那你说的阿斯特丽德奶奶呢?书上没写她,连画像都没有。”
李尘的目光缓缓移向海面,夕阳正将最后一缕金光洒入波心,仿佛有谁在水底点燃了一盏灯。他沉默片刻,从颈间取下贝壳项链,递给孩子:“你看这个。”
贝壳早已失去光泽,表面布满细裂,像被岁月啃噬过的骨头。可当斜阳照落其上,内壁竟泛起一抹极淡的虹彩,如泪痕般流转不息。
“这是她留给我的第一样东西。”他说,“十二岁那年,我们在海边捡到它。她说,海的声音藏在里面,只要贴着耳朵听,就能听见世界最温柔的话。”
孩子小心翼翼凑近去听,良久,皱眉:“什么都没听到啊。”
李尘笑了,将贝壳轻轻放回胸前:“因为你还没学会等一个人回来。”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穿堂而过,吹动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铜铃。那是阿斯特丽德亲手做的,用的是战场上拾来的断箭与碎甲熔铸而成,形状歪斜,声音也不清亮,却总在风起时叮当作响。
叮??咚??
两声轻响,像是回应。
孙子猛地抬头:“有人来了!”
李尘没有动,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片刻后,脚步声自沙滩传来,轻盈如踏月而来。白衣依旧胜雪,红发如焰,在晚照中燃烧成一片霞。她站在篱笆外,一手拎着一尾银鳞鱼,一手提着半篮野莓,笑得像个偷摘果子被抓包的少女。
“还不做饭?”她挑眉,“我都闻见你煮糊粥的味道了。”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孙子惊跳起来,手忙脚乱要把书藏好;黄狗汪汪狂吠,摇着尾巴冲出去;李尘则慢悠悠站起身,拍拍衣角,一步步走向她。
“你又回来了。”他说。
“嗯。”她把鱼塞进他怀里,“不然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老死在这儿?”
“可你说过,你不能久留……”
“是不能。”她踮脚戳他额头,“但‘短暂’和‘不存在’是两回事。只要你还在想我,我就一定能找到缝隙回来。哪怕只是一瞬,也够我说一句:‘李尘,你又懒了。’”
他望着她,眼底涌动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般的笑:“你说得对,我该洗锅了。”
两人并肩走进厨房,炊烟很快升起,混着鱼汤香气飘出院子。邻居小孩探头张望,嚷嚷着:“李爷爷今天又有客人!”老渔夫们坐在礁石上喝酒,笑着摇头:“那个红头发的女人,每隔几年就回来一次,准得很,比潮汐还守时。”
夜幕降临,祖孙俩坐在沙滩上看星。
“她是魂吗?”孩子小声问。
“不是。”李尘摇头,“她是执念、记忆、爱意凝成的存在,是规则之外的奇迹。严格来说,她不该存在。可正因为世界曾因‘不该存在’而抹杀太多美好,所以当一个人的思念足够深,天地也会破例一次。”
“那我也能这样留住我喜欢的人吗?”
“如果你真心待她,愿意为她变柔软,而不是一味追求强大。”他望着星空,“真正的永恒,不在长生不死,而在某个人提起你时,眼里仍有光。”
孩子点点头,忽然说:“我将来不要当皇帝,我要当个造船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