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悄然砸在了约阿希姆的手背上,他像被磷火烫到般松开了手。
“他当时不知道……”女孩想解释。
“不知道什么?他该知道。全巴黎都知道君舍是什么人!”约阿希姆霍然站起身来,“今晚你看清了吗?那个醉鬼敢用靴子踹你的门,要是哪天他清醒着发疯呢?你怎么办?”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灯光下,女孩手腕上被掐出的红痕刺得他眼睛生疼。
“克莱恩知道你刚才有多害怕吗?”男人向前一步。“知道你的手到现在还在抖吗?”
话音刚落,他忽然吸了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这动作让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在飞行学院被教官训得抬不起头的毛头小子。“对不起……我只是……”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
俞琬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得他心里那团火陡然熄了大半,余下的尽是密密麻麻的疼,疼里还裹着焦躁。他随手抓过桌上那卷纱布,本能地抬手,想要往她脸上按去。
女孩又偏头躲开。她从他指间轻轻抽走了那卷纱布,一下,又一下,布料摩擦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直到皮肤只剩下淡粉色的痕迹,才停下来。
指尖还有些抖,女孩却强撑着桌面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会逃的,我不是笨蛋。”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心口那块压了太久的“也许还能撑下去”的石头,终于被自己亲手撬开了一道缝隙。
约阿希姆的眼睛倏地亮起来:“那——”
“克莱恩那时给我船票,是给我选择的权利,而不是替我做决定。”她转过身,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时黑亮亮的,“请给我一天时间,我需要……想一想。”
这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她已然累到连再多解释的力气都没有,累到只想闭上眼睛,让所有一切暂时消失。哪怕只是短短几小时。
克莱恩,你在哪?
这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她用力咬住嘴唇,几乎尝到了铁锈味,才把那股翻涌而上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再在约阿希姆面前哭。
诊所里现在一片狼藉,歪斜的门板勉强撑着,地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木屑,沙发上还留着君舍躺过的褶皱和几点血迹。
这一切都提醒她,巴黎不再安全了。
约阿希姆说得对,她必须逃。但逃去哪里?葡萄牙现在已太危险,比利时…不…。君舍提供的房子?一想起那双黑暗中如同猫科动物般的棕眼睛,她脊背就开始发凉。
铛——
就在这时,时钟敲响了十二下。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疲惫便如潮水般漫上来,加之生物钟的驱使,女孩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大男孩看见黑发女孩眼皮打架,小小的下巴一点一点的,像极了他们中队那只总在花坛里打瞌睡的虎斑猫,可怜又可爱。
他这才意识到,现在已是凌晨了。
金发王牌飞行员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脸上也微微发热。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单独呆在一个女孩子家里,而且一呆就呆到了三更半夜。
方才靠近时,她的脖颈透着一股甜腻的玫瑰气息,清浅却勾人。浅金发男孩一回想起来,呼吸不禁又急促了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胸口微微起伏。
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那些自认识她之后,就偶尔会造访他梦境的滚烫画面,此刻全都挣脱了束缚,在脑海里鲜活翻涌。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那声音,他怕她听见,更怕接下来不受控的思绪会吓坏了她。
约阿希姆凝视着她困倦侧颜许久,嘴角忽然勾了勾,那笑容里带着飞行员特有的玩世不恭,却又掺杂着几分认命般的自嘲似的。
“行。”眨眼间,大男孩就恢复了人畜无害的娃娃脸模样,“我这两天都在巴黎。只要你想好……”
但他没有走向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反朝候诊区那张长沙发走过去,飞行夹克被随意甩在扶手上,露出挺括的白衬衫。
“今晚我留在这里。”
“不,你…。。”女孩的困意被这句话驱散了些。
“我说了,我留在这里。”他打断她,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至少等到有人来修门。或者……”他背对她的身影顿了顿,“等到你觉得安全为止。”
他说话间那么自然,像个关心则乱的朋友,可女孩分明能感觉到那句话底下的执拗,他不是在和她商量,却更像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他不会走。
俞琬怔怔望着他,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几月没见,娃娃脸的轮廓锋利了许多,连带着说话做事也…。。这就是战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