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装的橡木门厚重极了,关得再严实,不久之后,大概也要迎来新的主人。
俞琬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张车票静静躺在那,白得刺眼,像一道判决书。柏林,那是她熟悉的,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可如果去了那里,她和克莱恩之间隔着的就不再只是几百公里了。
她必须逃,这一点毋庸置疑,躲去个偏僻到连地图都懒得标注的小村庄里,隐姓埋名,可君舍说的或许没错,如今的流民潮里充斥着溃散的士兵、趁火打劫的暴徒、为了一块面包就能杀人的亡命之徒。。。
所以,柏林?指尖落在车票边缘,那边缘锋利得像能割伤人。
君舍的提议太完美了,完美的时机,完美的理由,完美的安排,完美到…不像真的。尤其是关于利达那部分。
那晚,那个西西里女孩临走时的呢喃还在耳边响着:“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件过季的衣服,先生穿过了,厌倦了,就随手挂回衣橱里,再不会想起来。”这才过去了几天。
他在说谎,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一定没全说真话。
但为什么?为了避免孤男寡女同行的流言与尴尬吗?还是…别的什么?
昨晚他攥住她手腕时的情形无端端闯入脑海来,手腕上现在还有红红的一圈。
无论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件事,君舍在下一盘棋,他一定要带走她,哪怕放低姿态连哄带骗。为什么?她暂时想不明白,但直觉告诉她,这背后或许藏着比“朋友托付”更真实的动机。
也许,他发现了什么?这念头突然像冰水浇下来,让她四肢发凉。她想起昨晚喝醉了的君舍看她的眼神,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剖开,把她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似的。
如果…。他在怀疑她,如果他知道了她小心掩藏的那个天大的秘密。
他总归会发现的,他太聪明,他的眼睛太锐利,在柏林,在他的地盘上,她会无处可藏,一旦去了那儿,她就成了笼子里的兔子,会被前前后后看个明明白白,而他迟早会发现,这只兔子,不只是兔子。
君舍带着伊藤的照片试探过她不止一次,她记得的,每一次,自己都像在刀尖上走过一遍似的,他是盖世太保,是最容易识破她秘密,将她投入监狱的人。会不会。。。他已经发现连她自己都没留意到的东西了。
但如果柏林真是陷阱,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一个盖世太保上校要抓一个小医生,发张逮捕令就可以了,又何必要绕这样一个圈子?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画面来,君舍踹开门冲进来,浑身酒气,像被激怒的野兽似的,可有那么一瞬间,他抓住她手腕时,手指竟然颤抖了一下。
他在怕什么?她当时没来得及想,怕真的伤到她?也许…也许他真有一丝丝愧疚,可万一没有呢?或许他要的不是简单地抓她,他想要慢慢观察她,或者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她?
女孩的手无意识把衣角绞得死紧,她需要时间梳理这一切,但现在,她没时间了,登上那趟列车,终点可能是柏林某个阴森的地牢,还是拒绝他,赌自己能活着到达乡下去。
可她又有权利拒绝吗?
她的视线,不自觉飘到了诊台角落去,那儿静静躺着那把蓝宝石匕首,刀鞘泛着冷冽的光,像那双湖蓝色眼睛。
克莱恩,你在哪。你是不是也以为,我早就拿着船票去了葡萄牙?如果,如果你知道我还困在这里,给我一点提示,哪怕一点点……
她阖上眼帘,深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味灌入肺腑,再睁眼时,便转过身往储藏室去,无论选择哪条路,她都不能再那么干站着了。
诊所的病人,前些天都已被陆陆续续转介给了几位信得过的法国同行,可刚迈步,门外就传来叩门声。
“文医生在吗?”是一个苍老的女声。
俞琬打开门,是住在街尾的独居老太太,患有严重的关节炎,上周她刚给她开过止痛药。
此刻老人正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进来。
“这个。。。给你。”她掏出个格纹布包,解开时露出个巴掌大的玻璃罐,是深红色的樱桃果酱,“听街坊说…你要走了,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带着,路上,路上吃。”
女孩的眼前瞬时模糊了。
“拿着吧,孩子,你给我看病总是少收钱……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她停了停,声音也跟着颤巍巍的:“好人都要走了。。。可新来的,谁知道是狼是羊呢,快走吧,去安全的地方去。”
尾音未落,像怕自己失态似的,也不等女孩回应,就蹒跚着离开了,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尚未散尽的晨雾里。
这几天,这样的告别太多了。有的病人送来几个舍不得吃的鸡蛋,有的是一小包自家晒的苹果干,还有的像刚才那位老太太一样,送来亲手做的一点心意。东西都算不上值钱,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