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这种问题,徐梦舟总要笑一会,很荒诞似的,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
人对自己或许有恨,但恨和爱必然一样多,恨自己的脆弱无能,也同样爱,不然干嘛不扔掉这些特征,另换一种性格?
她是很不屑的,徐梦舟不太喜欢情感上软弱的人。
但她现在成了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她软弱起来,也恨着自己。
为什么要恢复记忆,这八年的,这几个月的,她只想要一个,哪个都好,为什么要两个都回来。
她真恨上自己,恨她的脑子,恨这些乱糟糟的记忆。
恨过去那个讨厌阮黎的自己,更恨现在这个爱上阮黎的自己。
……
拍摄的进度暂停了,导演住了院,一连五天都没有醒,只靠吊水来维持营养。
怎么检查都查不出毛病,她的身体好好的。那位心理医生说,或许是她自己不愿意醒。
阮黎没了办法,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搁置了其它所有的进程,她要黄家付出代价。要这位自命不凡、试图拿权财压人的黄小姐,失去她的倚仗。
她很少吃饭,很少睡觉,养生汤也停了,除了守在病床边,她哪也不去。
阮黎迅速地削瘦下来,像一杯放在太阳底下的水,瞧不见它如何少,可再去看时,就只剩薄薄的一层。
徐梦霜来医院。
阮黎见着她,那一瞬间神色复杂极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出了这种事,哪怕徐梦舟自己不说,她家里人也会生气的吧。
可徐梦霜来,弯着腰,看了一会她的亲妹妹,反倒笑了,“她睡着的样子比醒过来可爱多了。”
“这皮猴,也该吃点苦头,免得总跟个小孩子似的长不大。”
阮黎动了动嘴唇,她该说什么?
她向来很有话说,可是现在,话都从她的脑袋里飞走,也不知道要飞去哪儿,大概是进了那位昏睡不醒的人的梦里。
她看着徐梦霜走近,一步一步。
她抬起脸,徐梦霜低下头。
她低下头,弯下腰,轻轻抱了她一下。
“你可真瘦了。”徐梦霜说。
她叹了口气,那张粉白的牡丹似的面孔,眼眸垂成细长的一线,瓷塑像的菩萨。
她只抱了她一下,拍了两下她的背,便直起身,不禁感叹道:“你瘦得像纸片人似的。”
“我听说,你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休息,这是做什么,把自己身体熬坏了,舟舟看到了要心疼的。”
她的态度让阮黎有点摸不透,怔愣愣地回:“她会吗?”
“真是小孩子。”徐梦霜笑着说。
“你觉得,舟舟喜欢你,还是讨厌你呢?”
阮黎转过头,病床上的人闭着眼睛,躺着也像喷泉里的铜像,亮闪闪。
“讨厌吧。”
她本来是很确定的,可徐梦霜一问,话说出去就迟疑了。
就好像学生没办法反驳老师,被人一问,就开始怀疑起自己。
“那她总去帮你解围。”
“是徐妈妈让的。”
“真是小孩子。”徐梦霜又说。
她一双眼睛,像玻璃杯里的琥珀酒,微微一晃,就漫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暖色。
“舟舟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妈妈那时候正好忙着生意场上的事,我和奶奶将她养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