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牢是极为恶毒的刑罚,说是水坑,实则跟粪坑没有什么区别,犯人的吃喝拉撒都只能在水坑里,时间久了,犯人的下半身会被泡到腐烂,水中会生出蛆虫,蚊蝇环绕,臭气熏天。女人被关进去,更是容易伤到内体。
小杜鹃被关进去不到三天,就发起了高烧,眼看着要一命呜呼。苏家庄园里的军统女特务赵语诚心生怜悯,她趁着苏汉斌不在的时候,悄悄把小杜鹃救了起来,放在自己的屋子里用药医好。
那段时间,苏汉斌一直都在打赵语诚的主意,对她干的事情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这苏家庄园里的东西都是他的。
他就像是逗弄耗子的猫一样,时不时假装要去水牢看小杜鹃死没,赵语诚就得赶紧把小杜鹃放回去。等赵语诚觉得苏汉斌外出了,她又赶紧去把小杜鹃捞起来,如此反复,让小杜鹃备受折磨、苦不堪言。
若不是周立行在那个时候潜入了庄园,小杜鹃估计也熬不住多久折磨。
“我潜进庄园几天后,认出了赵语诚。”周立行接过话题,“没想到在苏家庄园里遇到故人,我也十分意外。”
刘愿平挠头想半天,“赵语诚?我没印象呀?”
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周立行也没有掩饰,“当年和徐若英小姐一起开车,来接应冯争鸣和我的那位司机小姐,便是赵语诚。”
“我和冯争鸣打完生死场后,徐若英来采访我,曾经顺嘴说过一句赵语诚去了军统。”
年少时惊鸿一瞥的见面,周立行和赵语诚只是点头之交,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在苏家庄园相逢,周立行也是观察了好几日,发现赵语诚并不是作恶之徒,甚至一直在劝说他是父亲离开匪窝,期望能隐姓埋名生活之后,才悄悄现身跟她合作的。
若不是曾经有过接触,想来赵语诚也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周立行,甚至帮他遮掩在庄园中的行迹。
“只是赵小姐并不清楚我和周叔叔的渊源,她既是当着军统特务,自然事事小心,所以未曾引我们详见。”
映山红喝了一口茶,“此事之后,赵小姐不知去向,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
周立行的表情没有变化,杨珺秀却莫名地觉得,周立行肯定知道赵语诚的下落。但赵语诚身份敏感,周立行不说,杨珺秀自然也不会问。
“那个梁承禄呢?还有苏汉斌呢?”杨珺秀岔开话题。
“等解放军来清理场地的时候,梁承禄已经死了,不知道被谁捅了三刀六洞,扔在了水牢里。”
周立行淡然地回应。
“好!”三刀凉一拍桌子,吓得她的儿子差点跳上凳子。
刘愿平噗地笑出了声,“对,死的好,就该三刀六洞!”
周立行和杨珺秀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周立行知道杨珺秀的聪慧,杨珺秀懂得周立行的遮掩。
不管谁动的手,梁承禄这般无信无义的叛徒,早就该死。
“苏匪从地道跑了,我们的战士们在周边清理排查,从从农□□圈里抓住一个[双挂印]的匪徒,差点以为这人是苏汉斌。幸好战士里有人带着苏汉斌的画像,对比之后发现不是,便继续搜查,从猪圈旁边的玉米杆堆里抓到了苏汉斌。”
“然而这苏匪狡猾得很,他鞋底还藏着小刀,竟又在押解途中假装摔倒后割断绳索逃了……”
苏汉斌逃跑后,又召集了一伙兄弟,去了韭菜坪,向那里的彝族头人卢阿哥码头进行欺骗和煽动,说要解放军以来就要解放所有娃子,把头人们抓起来斗争,收缴枪支,平分他们的银子和羊子。
对于彝族头人来说,这无异于抢走他们所有的拆产,侮辱他们的人格,消灭他们的家支。
若是这样,那彝族头人肯定是要带领家支的勇士们血拼到底的。
说到此处,杨珺秀才真正意义懂得,要改变凉山的风俗,不是朝夕之事。纵然有进步的彝族人士能看到人人平等的意义,可处在旧时代到新时代之间的那些族人,必须要有足够长的时间去等待,等待他们接受真正属于所有人的自由和平等。
有了卢阿哥码头带着彝民队伍加入,苏汉斌又收拢纠集了一批土匪,他们在一个名叫太平场的赶集地,向彝汉民众交易的工作队们发起攻击。
解放军不愿意加剧彝汉矛盾,不愿意同卢阿哥码头的彝民武装交火,退守何家院。他们在何家院同苏汉斌和卢阿哥码头的队伍激战僵持了四五天,在快断粮的时候,终于等来了金江支队的支援。
“我跟着金江支队的战士们一起参加了太平场解围战,金江支队很多已经转业的彝族战士们,都牺牲在了那里。”周立行垂下头,语气苦涩,神情哀肃。
“这样的战斗,时时刻刻都在发生,身边熟悉的战友一个个地倒下,我的病也被刺激得发作频繁。”
“那个时候,我是憋着一口气的,我一定要等到苏汉斌死。”
杨珺秀心中一痛,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周立行颤抖的手。
她懂,那时候的周立行,是用一个又一个没有完成的事情,来调动自己求生的本能。
他极重情义,却从小到大都在失去,他只能不断地给自己找存活的目标,或是寻人,或是复仇。
周立行手上传来一阵温暖,他低头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这才发现自己再次敞开了心扉,曾经这些事,他是不敢说出口的。
手上的温暖传递到心上,周立行反手握住了杨珺秀。
“鲁政委说过,个人的勇武不是万能的,苏汉斌在这里经营多年,他们四处都是窝点,时常威胁农民——共产党逮着你们帮我们,顶多教育几天,你们要是不帮忙遮掩,我们杀你全家。”
“我日夜执念着要杀苏汉斌,用尽全力,甚至动用当年忠义堂总堂的印信召换旧部袍哥,最终还是泥入大海,逮不住苏汉斌。”
“那些袍哥旧部,有的看清了形式早就脱离堂口,有的跟随解放军想要建功立业;有的却和苏汉斌一样,贪图国民政府许诺的特权,妄图回到哥老会可以管控地方的风光,或占山为王,或据险为匪,浑水摸鱼,为祸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