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身入后宫、承担恶名,虽人人见她俯首帖耳,但其中有恨有怨,却并无青女姚所说崇拜之情。
她倒记得自己在有苏时去采桑,日日有一群孩童如痴如醉跟拥;
她经过何处,人们全要放下手中活计,目送她款款走过小径;
她若犯错——
不,她怎会犯错?她只需蹙眉,众人便知错的不是她。
每日,家门前都堆满吃食果花……
或许,那才是一种「崇拜」?
而青女姚口中崇拜,似又比此强烈千倍万倍,倒似敬畏鬼神?
或再有野心一点,何不借春祭同时拿下兵权与神权?
若她为大祭司,又有自己的武士,那么诛杀吕尚,也仅是一句话而已……
成或不成,皆值得一试!
思及此处,吕尚带来的阴霾一扫而尽!她振奋而起,再不迟疑:
先给青女姚十朋贝,命她去筹制衣裳,编排乐曲;
自己则将长发简束,叫来肩辇,要去东序将旧舞重习!
一连两日,骑射马场人声鼎沸,诸人无不翘首盼望,只想见到传说中鬼貌仙姿的鬼巫,她却并未现身。
小亚婵也发觉妲己不再来,心中暗哂。
能撑两日,实则早已超出小亚婵所料,但却果然撑不过三日——装模作样,当初还起那么高的调。
她飞快将其抛在脑后,大声喝道:“全体引马!跑围!”
众人顿时怨声载道。
马场之外,彪亦俊脸一沉,转头离去……
~
这日天温更冷,妲己晨时练毕舞从东序出来,口中呼出团团白雾。
她也极恨早起,但若想要一鸣惊人,巫的舞姿即是秘密,绝不能被任何人偷窥了去。而东序之内,也只有大食之前无人。
“彪正在四处寻你,已至上庠,”狐狸冒头提醒,“恶来也来寻你,已至大学之外。莫忘记将时辰好好收割。”
妲己舞后正筋骨松快,倒巴不得要寻人来开心;如此唇边一抹奸笑,袅娜向上庠而去。
此时上庠排排屋舍之内,松香袅袅,烟气缭绕,一派安静无声。
竹林掩映之间,舍内书简牛骨山堆海叠,排坐的众人俱在低头伏案造册,手中刻刀恨不能抡出火星
——祭祀用品造册也大多出于此。
春祭在即,各类用物、采买、人员分工等琐事皆需成册,繁忙更胜以往。
妲己对上庠好奇,四下绕了一圈,寻到一卷妇子征战羌人的记录*3,看来很对胃口,遂躲去门外竹林中细细翻阅。
狐狸又使用了一点妖力,笑问:“是先引恶来,还是先引彪?”
妲己拢了拢狼皮大氅,笑得奸诈,“后来者居上,不若看彪又要放何狠话。”
狐狸欣然应允,尾巴一摆,也不过数息之后,崇应彪的声音果然已经扬起:“妲己,你躲在这里作甚!”
林中群鸟惊起,妲己回首,倒似一只狼女,眸色清湛,雾笼花影,叫彪一愣。
心头又不争气地突突乱跳、脊髓酥酥麻麻发软……
而妲己虽状若淑女,却出言骂他,“干你屁事?”
“你——!”彪接连寻她几日不得,本就烦躁,此时更是虎目瞪圆,三两步冲上来,质问,“你不是要练骑射?为何不去?你那忠心的小奴呢?怎留你一人在此?你在看甚?《妇子遗书》?装模作样,你认得字?”
他连环发问,妲己一个不理,只看书册。
崇应彪果然更气,亦走得更近,“你怎不理我!”
妲己这才抬眼,幽润水眸潋滟一扫,青山双眉峰峦一聚,不耐烦道:“彪,你甚吵、甚烦,莫不是被犬咬过?我去不去骑射,与你又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