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站在厅堂中央,衣袍未整,发丝微乱,双目却如寒星般锐利。他等的人一个接一个赶来,脚步声在回廊中交错响起,带着惊疑与不安。楚军率先入内,脸色尚带睡意,但见忠王神色肃杀,立刻收起迟疑,抱拳行礼。紧接着童荣海、郜永宽、陈炳文等人鱼贯而入,皆是苏浙一带战事核心将领,平日各守一方,今日齐聚于此,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殿上深夜召我等前来,可是有急务?”童荣海率先开口,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厅中烛火。
李鸿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踱步至堂前,手中握着一卷地图,正是长江下游三省布防图。他将图摊开于案上,指尖重重一点:“安庆。”
众人屏息。
“十日内必破。”他吐出四字,语气如铁,“曾国藩下了死令,湘军主力尽压城下,炮火日夜不息。若安庆失守,天京门户洞开,顺江而下不过旬月之事。”
“可我们已被左宗棠围困杭州外围!”郜永宽急道,“粮道断绝,援兵难进,如何西顾?”
“不是要你们去救。”李鸿章抬眼,目光如刀,“而是我要你们??全部撤出杭州!”
满堂哗然。
“什么?!”陈炳文猛地站起,“殿上!我军苦守杭州半年,百姓归心,商贾输粮,岂能说弃就弃?且左宗棠虽围而不攻,实为诱我出战,一旦我军撤离,彼必尾随追击,届时阵型溃散,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那就别让他追上来。”李鸿章冷笑一声,“我不要你们列阵而退,我要你们??化整为零,连夜分路突围。”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条水道与山径:“沿太湖西走宜兴,经溧阳入皖南;或由嘉兴出海宁,绕道绍兴,再折返湖州;更有甚者,可借漕运旧渠,潜行江北,与李世贤部会合。”
“这……”楚军皱眉,“如此分散兵力,岂非自陷险地?”
“险?”李鸿章猛然拍案,“安庆一失,全局皆崩!到时候别说苏浙,便是福建、广东也保不住!你以为石达开为何远走西南?不是败逃,是看清了天命!”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洪秀全在天京封王拜相,醉生梦死;李秀成孤军奋战,功劳归于权贵;杨辅清被猜忌排挤,步步退让……我们呢?我们守着这块富庶之地,每年供奉天京百万两白银,换来的却是‘督战不利’的责骂!”
厅中一片寂静。
“我不是要造反。”李鸿章缓缓坐下,语气反而平静下来,“我是要活命。也要让你们,还有你们手下的十万将士、百万百姓,都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轻轻放在桌上:“这是福建光复军来的消息。石达开已拿下台南府城,正筹备建制,设官办学,发行新币,甚至与英法商人谈判通商。他在做一件我们都不敢想的事??另立乾坤。”
“他要称王?”童荣海震惊。
“不。”李鸿章摇头,“他说,不再立国号,不再称帝。他说,旧路走不通了,必须拆庙补天。”
众人面面相觑。
“所以我也想试一试。”李鸿章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夜风涌入,吹动他鬓角白发。“我不再听命于天京那群昏聩之徒。从今往后,苏浙军政民政,由我统筹。凡愿随我者,共谋生路;不愿者,可自行离去,我不阻拦。”
没有人动。
良久,楚军跪了下来。
“属下誓死追随殿上!”
接着是童荣海、郜永宽、陈炳文……一个个跪伏于地,齐声道:“愿效死力!”
李鸿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太平天国的“忠王”,而是一个割据一方、意图改天换地的枭雄。
次日凌晨,杭州城悄然开启八门。
不是大军列阵出征,而是无数小股部队携民夫辎重,混杂在商旅、渔民、僧道之中,分批离城。有的乘船沿运河东去,有的翻越天目山进入皖南,更有伪装成难民的精锐骑兵,直奔上海方向而去??那是李鸿章早已安排好的接应路线。
与此同时,城中张贴告示:
>**《安民檄》**
>
>吾等奉旨守土,为民请命。今清妖勾结洋夷,围困孤城,欲屠我百姓,毁我家园。然天道昭昭,不容奸佞久猖。本王已调集援军,不日反攻。在此期间,凡我子民,各安其业,勿信谣言,静待佳音。
>
>??太平天国忠王李鸿章谨布
百姓不知真假,只觉一夜之间,街市冷清了许多,驻军少了大半,但秩序依旧井然,米价未涨,市集照开。有人说是忠王用了疑兵之计,有人说是暗度陈仓,唯有少数商贾察觉异常??那些平日与洋行往来密切的钱庄掌柜,发现账册上的银钱流向突然改变,大量现银通过地下渠道流向宁波、福州,乃至台湾。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左宗棠尚未察觉之时。
***
三日后,左宗棠接到探报:杭州空虚,李鸿章主力不知所踪。
他坐在大帐之中,手中捏着那份情报,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