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身不作晨月,伴君南北东西。
平城紫宫,拓跋聿孑立高台。
袖中抽出手札,递给前来伺候的紫乌,“传朕旨意,将这几个人,调去洛州。”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无过是派遣至地方的官员,多有任期,任期一至,便会调遣,以防止其在地方做大。
随之而来的却是地方庶务由底下的小吏掌控,甚至地方大员也只能由着他们瞒天过海,欺上瞒下。
至于洛州、雍州之事为何棘手,不过是地方大员与豪族勾结,恨不得扯出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平城的雪吹不进、紫宫的风透不得。
他们唯一想不到的,便是当今的陛下,虽无调官遣将的能力,却纠集了一帮小吏。
这些小吏,也盼着此遭腾云,平步青霄呢。
还望此举,能稍稍减轻些她身上的担子。
“明日召叔公入宫,朕要同他打马球。”拓跋聿顿了顿,思忖片刻,“对了,此前任城王王叔的世子……是名琅?朕记得他身子骨不是很好,恩赐些补品,盼他早日好些。”
拓跋聿待人愈发温柔亲厚,从不咄咄逼人,与冯芷君那般叫人望而生畏可谓是两相极端。
偏生她不笼络大臣,所拔擢的不过小官小吏,大臣但问国事,少有开口,多请太皇太后决之。
稍微亲厚点的,不过是冯初和留下来的宗亲诸王。可宗亲诸王若是惹恼了冯芷君,或有失德枉法之举,她也从不开口请饶。
傀儡和明君,两个极为矛盾的词被加在一人身上。
她其实不算有多大野心的人,奈何世道不由人,不论愿不愿,人世总会逼着你一次次脱胎换骨。
“陛下,夜深了,入殿歇息吧。”身后传来婢女的劝告。
拓跋聿点点头,一如往常,遥向南面,双手合十,向月发愿。
在心底祝祷,盼远方人安。
恋恋不舍地瞧了一眼空中玉婵,才转身回殿。
……
“洛州,领六郡,洛阳、河阴、新安、中川、河南、阳城。”
洛州刺史的官邸内,冯初苦看了一夜文书,郁气于胸,凤眼睥睨。
“六郡十二县,管着一万五千余户,上下六万余人。”冯初毫不留情地将一本账簿掷于地上,“他们可知晓,自己的父母官,税收无章至此?!”
十二个县,除了洛阳郡辖管的洛阳与缑氏,其余十个县,连一本像样的收支都拿不出来。
“真是──混账!”
“刺史大人,此番措辞为免太过……严厉了吧?”
高严手抱暖炉,端坐案旁,“俗物本是绊人索,我洛州而今官吏有名士之风,冯大人应当欣慰才是。”
他就是仗着冯初纵是措辞严厉,也无法立马撤换掉这么多官吏,被羽林围着就围着,反正围着他们查察的时间越久,朝堂上弹劾她的声音就会越大。
他清高,站在干岸上,风刀霜剑又催折不到他头上。
“……”冯初瞧着这些官吏,只觉得一阵无力。
“高大人言之有理。”意想之中的愤怒没有出现,冯初很快冷静了下来,甚至和煦了不少。
“本官昨日夜审了那位鸣冤的老妇人,说是阳城人,家中老大走失多日,后来说是被当作匪徒处斩了,儿媳前往府衙,却迟迟不得归家。”
冯初瞥见他神色尴尬,装作无视,“本官被这推行新政绊得走不开身,不如高大人,替本官走一遭吧?”
高严心叫不好,这老妇人大概是为何而来,他当然有数,他若不去,来日东窗事发,莫说是他这一州别驾的位置,便是项上人头……
可若去了,这里八成人都是指着他做定心骨,冯初雷霆手段下,谁知道还能不能是铁板一块?
“怎么?可是本官让别驾为难了?”
冯初困惑不解:“不过是一桩小案,也能让高大人如此踟蹰?”
“这……”
“来人!”冯初不给他思量对策的机会,唤来数名亲卫,“你们几个,带高大人去阳城查案!若是高大人路上有了一根汗毛的损失,本官拿你们是问!”
事已至此,高严纵是内心忐忑,也只好硬着头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