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众人久经风浪、见惯世面,就算是仙子临凡、神妃降世,怕也不足以令他们大惊失色,但这年轻人所坐的位置,与他的年纪、面貌,还有举动间的风仪,自然而然便能说明很多。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悠长的声音:“圣上驾到——”
顷刻间,所有人跪伏于地,整齐划一地叩首。
皇帝到了。
这等盛大的宫宴,他依旧只着白衣,皇太女跟在后面,步伐和缓,神情端静,天然便有储君的堂皇气概。
今夜宫宴是为贺北方大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谈国公便是今夜除皇帝与太女外最重要的人。
但谈国公的功劳满朝皆知,此前文华阁议功议赏已经议了半个月,早在谈国公未曾归京时便已经拿出了数个方案,就算是泼天的犒赏,众人心中都早已做好了准备。
可另一件事又是大大不同。
谈国公功劳虽大,牵涉虽多,终究是板上钉钉、尘埃落定的事。
与之相反,东宫正妃的位置,至今空悬,宫中曾经隐隐约约透出过择选的口风,满朝朝臣都盯着,天下人都看着。
在众人毫不意外的眼神中,梁内官越众而出,宣读圣旨。
谈国公凯旋而归,立下大功,赐金银千两、庄园数个,加官金紫光禄大夫,另赐谈国公次子武宁侯爵位,允袭五代不降。
其余立功将士,各有封赏厚赐。
如此,谈氏一公一侯,煊赫至极。
谈国公离座,叩首谢恩,感动痛哭,不能自已。哭到动情处,几乎要咳出一口血来。
世子谈照微连忙越众而出,替父请罪,言说谈国公征战时落下伤病,幸得皇帝厚爱,赐下太医看诊,悉心调养,这几日倒比从前还稍好些。
座中明眼人看得清楚,谈氏炙手可热,谈国公也并非不知分寸的人,这是在为急流勇退做准备。
果然,皇帝声色和缓,加以抚慰,令谈国公归位。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景昭。
御座之侧,景昭无辜地冲父亲眨了眨眼。
皇帝眉梢微挑,调转怀中麈尾,在景昭手臂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
皇帝没有用力,但不知是故意还是有心,那一记正敲在景昭曲池穴上。
她手一抖,茶盏应声掉落,砸在自己脚背上。
皇帝无声冷哼,侧过脸去,不再看不省心的女儿,径直道:“今夜举国同庆,是大楚将士之功,亦是江山社稷之幸。北方大捷,南方安宁,值此时节,金瓯无缺,东宫亦不宜有缺,梁观己。”
梁内官再度应声而出。
他的手里捧着另一卷圣旨。
刚坐回席中的众人,又跟着相继走出来,离席跪倒。
“且慢。”皇帝道。
他神色稍微和缓了些,淡淡道:“裴氏。”
——裴氏?
听得这个陌生的称呼,殿内众人大多迷茫了一瞬。
唯有谈照微反应最快,自入殿时强忍许久的心绪再也无法按捺,脸色刹那间煞白,失态地抬起头来,却迎上了父亲分外严厉的目光。
只见那张特殊席位旁,裴令之抬首。
皇帝文秀的面容神情平静,说道:“跪到太女身后来。”
第108章第一百零八章裴氏七郎门袭轩冕,家传……
无论殿内众人是惊愕,是不甘,是意料之内,还是更为复杂的情绪,此刻所有人都只能保持静默,谦卑无比地跪在原地,余光悄悄瞥着,看那名年轻的青衣公子直起身,向御阶上走去,然后跪在皇太女的身后。
那里距离御阶最高处只有一步之遥,近到连太女衣摆的绣纹都清晰至极。
谈国公跪在勋贵之首,头也不回,仪态端正,唯有手掌用力,压住儿子轻颤的指掌,压制住年轻人可能会有的所有不智举动。
令他欣慰的是,谈照微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