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的窝在前院,此处阳光充裕,小狸奴们还没睁眼,挤在一起睡得正香。确认食水都无误后,两人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开。
猫窝不远处盖着一间茶亭。茶亭一如从前,四根木头支起屋顶,顶上只铺着厚厚的茅草,几乎要垂到人的肩膀,檐角挂着破得只剩一半的陶罐,这里是鹤卿的窝。
鹤卿是一只乌衣,受伤后被阁老收留,脾性十分不好,实在不如妹妹养的雪云敦厚。
见江谯望着陶罐,文阁老温声安慰:“它出去溜弯了,不必担心。”
江谯:“……”
想起上次被啄到耳垂的疼痛,还被同僚围观啧啧称奇,江谯动了动唇,还是决定不说为妙。
文管家上了一壶清茶后便退下了,茶亭只余师生二人。微风穿堂而过,茅草发出簌簌声响。不等江谯动手,文阁老主动为他倒上一杯热茶。
“《易》有云:不出户庭,无咎。此为何意?”
这句出自《周易·乾卦》,是说守住自己的庭院不外出时,就可以避免灾祸发生。江谯喉结微动,恭顺回道:“君子慎始慎终,不可妄动。”
“然也。”文阁老曲指轻轻弹了下茶杯,茶杯顿时发出悦耳的清脆之音,“昔日孔子观水,赞其不舍昼夜。不舍二字,非是疾行,乃是持恒。”
“竹胎味美,却唯有春冬可食,新竹一夜抽高三寸,根却要在土里盘桓三年。”
江谯知道,老师是在劝他莫要着急,可是阿宁等不了。
宫中灵鹊哀鸣之事,事关后宫又牵连镇国大将军,以府尹的性子本不欲揽下此事,是他上书奏折,又在其中周旋才引圣上注意得了这差事。
若说新竹之根坚不可摧,那吴氏便是古木盘虬,脉系深入地心,虽经霜雪仍不改其荫,非百年风雨不能摧其本。
事后,他也曾分析过。
此事不能大办,亦不能不办,这才是圣上选他的缘由。
“学生明了,然,事急如火,缓则覆灭。”
文阁老终于抬眼。
他那双看惯经史的眼睛像一口古井,沉静无波,似是把他心底所想都照了进去。良久,他再度启声。
“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
江谯眼中一热,急急垂下头。
“俱”字并非胆小,而是一道穿脊冷风,只为让人看清脚下之路。当年子路结缨而死,缺的正是这“俱”。若他肯在冠缨断裂时颤一颤手,何至被剁为肉糜。
老师怕他失去畏惧,乃至断送生路。
“学生……”
江谯忽然语滞,他无法将事情全盘托出,亦无法言明心中所想。愧疚之情犹如一座巨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文阁老微微叹息:“饮茶,烫时苦,温时醇。你要等得起这温。”
“让太子殿下见笑了,小九等不起。”
阿筝挂上体面的笑容,心里却早已将霍元恪喷了个狗血淋头。
也不知今日是否撞邪,偶然出门走走竟遇上这尊佛。佛还邀她共饮清茶,那周身的礼仪气度,当真如同谦谦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