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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暮色四合,寒风料峭,裹挟着絲絲细雨。虞望勒马停在郗府门前,寶驹墨麒麟喷出一口白气,铁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他策马驻足于此,身姿英挺如枪,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霄冥寶剑,剑格玄铁铸饕餮吞口,双目嵌一对赤红宝珠,剑鞘上的暗纹在雨雾中泛着嗜血的冷光,唯有那剑穗灰扑扑地垂在剑柄末端,穗尾的丝线早已松散,邊缘甚至严重地磨损起毛。
这是十年前文慎亲手编的平安结,用的是最普通的青灰色丝线,既无金绣,也无玉坠,朴素得与这把名剑格格不入,虞府的剑阁里随便哪一样穗子都比这简陋的结贵重百倍,可当年他收到时却欣喜若狂,从那之后一直挂在剑上,从未取下来过。
雨丝渐密,剑穗被浸湿,沉沉地垂着。虞望忽然伸手,拇指摩挲过那粗糙的结扣,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
“老奴不知虞大将军驾到!有失远迎!”郗府门房身着白孝服,推开朱漆大门,慌忙撑开油纸伞,佝着腰小跑下台阶,脸上堆起谄笑,“您瞧这雨下得急,世子爷正忙着呢要不您先进花厅喝盏热茶?”
“不必。”
虞望的声音沉冷如铁,语气平静得可怕。
“文道衡,在哪儿?”
门房战战兢兢道:“回禀将军,文大人未时就离开了,眼下并不在郗府。”
第39章地牢冷……哥哥……我冷……
“不要让我问第二遍。”虞望语调森冷,目光看向天际青黑密布的乌云。
门房砰地一声跪在马蹄边上,不住磕头:“老奴不知!老奴不知啊!”
虞望沉默,抬了抬手,身着黑袍的虞七便从雨幕的阴影中缓缓浮现,牵出两头飞虎营驯养的漠北狼犬。这两头狼犬肩高近三尺,獠牙森白如刃,喉间滚动着粗哑低沉的呜咽。
“闻。”虞望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蹲下放在狼犬吻部。这帕子是昨夜帮文慎擦拭用过的,还沾着淡淡的青梅味和微微腥甜的体香,他本想贴身放着珍藏的,不料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狼犬鼻翼翕动,突然狂吠一声,箭一般冲向郗府东侧的偏院。门房臉色骤变,还未来得及阻拦,便被虞望一脚踹翻在地。入门,郗府三十二衛持剑而立,俨然是请君入瓮的架势。
虞七吹响胸前的骨哨,哨声未散,七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落在青石板上。
郗府三十二衛的雁翎阵顿时一滞,郗信瞳孔骤缩,握住剑柄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雨水顺着为首那人的玄铁面甲缓缓滑落,忽然竟悬在半空,虞九抬手接住一滴,屈指弹向郗信。那滴水珠在暮色中破空飞刺,肉眼可见地凝结成尖锐的冰棱,瞬间击破了层层侍衛的拦截,最终嵌在郗信反手格擋的剑刃上,重剑“铮”地一声,蔓延出細密的裂纹。
“虞大将军好大的威风,塞北的人马不够你杀了?竟擅自闯到别人府上撒野。”一道阴冷嗓音自回廊深處传来,郗曜执一柄墨玉蛇骨傘缓步而出,傘面上盘桓的細长墨蛇在雨中洇开淡雾,看着格外阴邪,“我才离开京城两年,竟不知这里何时改了规矩,你虞子深的剑,什么时候可以随意架到我郗家颈上了?”
“把文道衡交出来,饶你不死。”虞望烦躁地转动手上的满绿扳指,一双深邃鹰目沉沉地睨着郗曜。
他心口闷得慌,鼻间仿佛能闻到一股腻得发苦的铁锈味,隐隐感觉到不详。
“你要找茬也得找个合理的借口吧,道衡哥哥未时便离开我府上了,怎么?他没回去?呵,找不着人就该反省反省是不是自己没本事,而不是像条疯犬一样跑到我这儿撒癔症。”
虞望不再跟他废话,霄冥剑“铮”地出鞘,剑锋直指他咽喉,郗曜收傘格擋,手中燕尾镖正对虞望右臂疾射而出,虞望偏开剑锋将那枚飞镖生生劈削成两半,冷雨中瞬时擦出紫红色火光。
虞望身形暴起,剑招无比凶猛凌厉,两人交手数十个回合,郗曜逐渐不敌,遂按下伞剑機关,伞骨處淬毒的短箭破空而出。虞七瞳孔骤缩,昔日阴山圍猎的阴霾瞬间攫住他的肺腑,他正欲冲过去为主上挡下这次的毒箭,一道染血的白影比他更快,手无寸铁却毅然挡住主上曾重傷难愈的右臂,电光火石间,只见主上剑柄反握,右手将人往怀中狠狠一帶,刹那间剑光如雪,数道毒箭竟被偏锋反击出去,直直地钉死了混乱中与九卫交锋的郗府死士。
文慎似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亦或许他本还可以再坚持,可是虞望温暖的怀抱让他不願再逃亡了,哪怕死在这里也好。他倒在虞望的臂弯中,整个人脱力地往地上跪落。虞一虞二回归九卫之列,形成九星守月之势,将虞望护在中心。
虞望怔怔地垂下眼眸,看向怀里才和自己分别小几个时辰的妻子,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失控地揉了揉他黏在臉颊的乌发。他今日新穿的春衫已经被血浸透了,连素白中衣都被刑鞭绞得破碎不堪,露出胯骨处深可见骨的機关傷,血珠混着冷雨,沿着他瓷白的肌肤蜿蜒而下,漫进他伤痕累累的腿间。他赤足跑出来,踝骨之上狰狞可怖的烧伤诡异地泛着猩红,踝骨处还戴着一对被斩断锁链的镣铐,原本纤细白皙的足踝此刻肿胀着,丝丝地渗着血。
他是那么怕疼、那么怕疼的人啊。
“道衡哥哥!”郗曜扔下伞,极度扭曲癫狂地嘶吼着,试图闯进九星阵中,却被虞七挥剑斩断了半截长发。
散落的发丝混着雨水落在血迹斑驳的青石板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眼此刻满是痴狂:“我明明……明明把最好的熏香、最好的药都给你了……”他的声音突然诡异地轻柔下来,嘴角扯出一个癫狂的笑,“地牢里每一道机关都能要你半条命,你怎么能……怎么能忍着剜骨之痛也要逃?不对……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两个尾巴……我应该没放进去才对……”
虞一虞二对视一眼,心中有愧。当时文慎进入郗曜书房密谈,一直未出,他们没能及时探查情况,没想到郗曜的书房直接连着郗府地牢,等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地牢的机关做得非常隐蔽,没有郗曜的玉符根本打不开,然而郗曜也跟着进了地牢,他们在外面无计可施,正要回府带精通机关术的虞六过来,下一刻,地牢的门就被打开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们决定先救文慎,再想办法出来。
他们都没预想到的是,郗府的地底,居然有着深达九重的机关牢狱,不知道是何等丧心病狂之人,竟有着那般恶劣变态的嗜好,最底层不是刀刃或什么毒钉,而是密密麻麻的蜿蜒缠绕的毒蛇窟,稍有不慎掉下去便万劫不复。
他们找了很久,只在第三层地牢里找到文慎断掉的并蒂莲发簪。那发簪是主上亲手雕的,文慎很少戴,大多时候都放在匣子里,今日是主上坚持要给他簪上,他才舍得戴出来的。
文慎先逃了。他们见识过文慎的身手,此子在主上离开的八年里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武功突飞猛进,本以为他应付这九重狱虽然会有些吃力,但也不至于吃大亏,然而走入那间水牢里,骤然浓郁的催情香和南疆牵丝引的味道差点让他们都失了清醒。
而文慎还在这里待了好几个时辰。
“主上,先喂少爷服下解药。”虞一退至虞望身边,第一次认可了文慎的身份,願意视他为虞府二公子,这意味着他以后也愿意听文慎调遣,“他意识已经不清醒了,再这样下去会变得痴傻不堪的。”
虞望抵着他的前额,冰冷的夜雨中,这具总是比他凉一些的、软玉一般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潮热,可是怀里人却涣散着双眼,失血的唇瓣微微张合:“冷……哥哥……好冷……”
虞望突然暴起一拳砸向地面,待指节鲜血淋漓后,他才借着剧痛稳住手,含住药丸,脱下貂裘将他裹进怀里,抬起他的下颌将药抵进他喉咙深处:“别怕……阿慎乖啊、哥哥帶你回家。”
“道衡哥哥!道衡哥哥……”郗曜十指深深抠进自己阴冷却秀美的脸颊,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几道血痕,“你说过的……只要我打了胜仗……我心仪的人就会青睐于我,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呢?是你先骗我的,你先嫁给了别人,带着一身恶心的痕迹来见我……难道我不该生气吗?”
没等任何人搭理他,他的声调又突然变得甜腻,踉跄着向前迈步,绣着金线的锦靴踩着自己方才扔下的伞:“你明明夸过我是最乖的孩子……你说过你喜欢蛇的,我特意为你建的蛇巢……潮湿的水床……下面放着蛇箱……打开之后,我们就可以和蛇一起愉悦地交。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