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一秒梁所长便开口,“你应该庆幸,那东西还活着。”
陈结愿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
梁所长却不再说话了,似乎特意在等陈结愿的回应,陈结愿明白今天她如果不服个软是不可能走出这间会议室了。
她两眼一弯,强行勾起嘴角,“幸亏没给研究所造成大的损失,我会尽我所能的补偿。”
梁所长对她的态度十分满意,笑意在脸上荡开,就连让人恶心的褶皱都抚平了不少,“你也别高兴太早,伤是你造成的,自然也该由你来照顾,我要你保证它活着。”
陈结愿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提取它的血液,尽快分析出成分,好好想办法将功补过。”
梁所长根本没给她拒绝的选择。
走出令人窒息的狭窄空间,陈结愿的脚尖每一次接触到地面都会带起清脆的“咔哒”声。
这里的土地就像是老人龟裂的掌心,大大小小的裂痕胡乱地铺在地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荒芜的黄土,就连一根草都很难找到。空中没有飞鸟,地上没有除人类以外的生灵,显而易见——这个世界快要完蛋了。
大约四十年前,A国某家工厂发生了小规模的核泄漏,起初人们不以为意,直到他们发现,海似乎变得越来越清澈了。与之相对的,陆地上的植物开始枯萎,饮用了海水的生物不出半年全部死亡,黏腻的鱼腥味由海向外扩散,海底的生物经过多次变异,最终进化成了人类如今的天敌,鲽族。
短短几十年这个世界就已经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部分的电力系统都已经损坏,城市无法运作,经济全面崩溃,缺少水和食物来源,全球人类数量骤减到不到五亿人,人类的至暗时代拉开了帷幕。
手指关节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强行把陈结愿从思绪中拉了出来,她抬起手,一滴粘稠的血液红得格外醒目。
和她同行的人大呼一声,猛地抓住她的手,“碰上血了怎么不说话?!天呐,”那人艰难地从一层接一层的防护服里掏出一小瓶清水,滴了几滴把血液冲下去,又拿出创可贴给她贴上,“幸亏似乎是刚弄上的,不然你整个手都要废了。”
陈结愿愣了一下,“谢谢。”
很奇怪,如果陈结愿是在开枪后沾上的鲽血,那么这滴血在她的手上已经至少停留了二十分钟。
鲽族的血液腐蚀性极强,普通人沾多了甚至会当场丧命,可她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感受到痛,血液停留的地方也只是留下了一个小坑。
陈结愿眼神黯淡下来,被骂了一顿已经够让她心烦,现在还被那东西伤到了。
她直觉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可能她只是在实验室里泡多了导致自己也快变异了,要是说出口,说不定下一个被关在水箱里的怪物就是自己。
好不容易将这个大怪物移到实验室,陈结愿看着两个目瞪口呆的助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调整了一下,把情绪都吞了回去,用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说道,“准备好机器,我们要对它进行采血分析。”
助理们还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但陈结愿开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们也不敢多问。
水箱中的怪物仍在沉睡,一动不动地浮在里面,伤痕图腾一样地分布在全身,看上去竟然还显得有些无害可怜。
陈结愿看了两眼就迅速移开了视线,不愿意再被它影响情绪。
她穿好防护服,拿起实验记录,“项目名,鲽族血液分析,第一次提取,写上日期。”
一位助理出声打断:“具体怎么提取血液呢?”
陈结愿示意助理将注射器递给自己,“我来,趁它还没醒速战速决。”
助理没动,“用外面的血不行吗,这也太危险了。”
“不行,细胞离体太久会死亡。”
陈结愿自己伸手把注射器拿来,走向水箱。
“越美丽越危险”简直是对这怪物最好的概括,水蓝色的发丝在水中散开,水彩似的从头顶到发尾逐渐变淡,发尾几乎接近透明,像是一朵水晶制成的花,肌肤平滑看不到瑕疵,脸上凸出的几片蓝鳞不但没有破坏整体的美感反而增添了一丝神圣感。双臂下方长着两条翅膀一样展开的巨大鱼鳍,鱼尾强健有力,说是艺术品也不为过。
可它越是有着这样蛊惑人心的外表,陈结愿就越是不愿意去看。
多可笑,在灾难之中诞生的给世界降下灾祸的生物居然有着被上天深爱着的外表。
陈结愿顺着梯子爬上水箱的顶部,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继续下去。
她把手往水中伸去,因为水里融入了鲽伤口渗出的血液,防护服刚一进去就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如同催命符一般催促着她快点行动。
陈结愿的脸色有些发白,感觉肢体再度软了下来,吞咽了一下口水,熟悉的寒意又有归来的趋势。
陈结愿用尽全身力气也够不到水中怪物的肩膀,而手套已经快要被腐蚀掉,只得先把手取出来更换手套。
她边调整手套边回到水箱旁,准备去找找有没有给大象用的大型注射器,却在抬头的时候猛地呼吸一滞。
一双散发着诡异的光的宝蓝色瞳孔直直地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