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啪”地砸碎在地上。林老爷子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只是揉着太阳穴。宁莲仍在旁边颤抖着,崩溃地尖叫着。
林葳蕤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尽管早有预料,但宁莲此刻歇斯底里的模样仍让她心头震颤。老太太那声声泣血的咒骂,都化为耳鸣在她脑海中嗡嗡作响。
她沉默地缓过神来,顿了顿,轻声说:“我外婆一直很介意那年的事情…所以会迁怒于你,就不带你回四合院给她添堵了,等未来有空我外公会约你吃饭的。你最近还是不要住在宅院里,和客人们一起住前山的庄园吧。”
池渝的阴影笼盖住身下的林葳蕤,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忽然开口唤她全名:“林葳蕤,那你恨我吗?”
他的声音是很好听的少年音,清润随性,平淡至极。
这问题让林葳蕤心头一紧,默默垂下了眼。他问得犀利,面上却淡漠得可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一潭幽泉,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这人怎么这样?明明说着最尖锐的话,语气却柔和。他究竟是在试探自己些什么?
池渝忽然轻笑一声,笑得几分张扬和肆意。他修长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又立即收回手:“你躲什么?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吗?”
林葳蕤带着疑惑倏地抬眸。
少年凝望着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眼神里却透着审视:“如果你也因为那年的事恨我,不必在我眼前掩饰,我能理解能接受,但我不希望你带着恨意假惺惺来和我相处。要么我们坦诚相待,要么一别两宽。”
“不为别的,只为我不喜欢虚情假意。”
林葳蕤如鲠在喉,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凝固在舌尖。她幻想过无数次重逢后打招呼的场景,却从未预料到会是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是那样,往后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高考结束我会立刻回美国。这两年我也会努力隐没于你的视野里,不给你添堵。我们两家之间,也本就只需要保持着最简单的互利关系。”
林葳蕤被他的一番言语怔住。
池渝,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他只是长得高了,肩膀宽了,声音褪去稚气了,眉眼长开了罢了。
而熟悉的那股独属于“池渝”的感觉,在眼前的少年身上却丝毫找不到。曾经的池渝,从来不会有如此冰冷的眸光,说不出如此疏离的言语。
她眼眶不由的湿润,心莫名的酸楚。池渝的眉眼难寻得曾经的柔和,而周遭的一切也如他一般早已物是人非。
“你很怕我?”见她一言不发,池渝的声音突然放软了几分,却让她心头一颤,“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怕你。”林葳蕤猛地抬头,对上池渝的眼,声音轻柔却坚定,“也不恨你。”
她深吸一口气,缓慢地,淡然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问。那场意外从来就与你无关。如果你非要把它强加在自己身上,认为我也会因此厌恶你——”
“那你就太看轻我了。”
无需明说,那个血色的午后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
林盛与池母达成协议,将当年的恩怨轻描淡写地一笔勾销——仿佛那些鲜血、眼泪与诅咒,都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噩梦。
如果真是梦就好了。
每当提及过往,就像在伴着骨肉撕裂的痛揭开血痂,次次都如拔筋抽骨般疼痛。
林葳蕤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突然意识到有些伤痕永远不会痊愈。它们会长成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荆棘。
让“池渝哥哥”变成生疏的“池渝”。
让张开双臂的拥抱变成克制的点头致意。
那或许,她早该明白,年少时那点细枝末节的温暖,不值得她再一次捧出真心。
池渝听完她的回答,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他插着兜慵懒地站在那,嘴角微微扬起:“你倒是没变,还是那样的小蕤。”
林葳蕤听到他这个称呼,皱着眉抬头望向他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无数情绪在翻涌,却又被主人刻意压制着,让人捉摸不透。
他怎么又突然这么亲昵地开始唤她小名了?这人是精神分裂吗?林葳蕤想不通。
她淡漠地接上自己的话题:“我也住在前山,我也不住在四合院里。”她自嘲般轻笑一声,“或许你觉得我刚刚那番话是不欢迎你的意思,但我没有。”
“我知道了。”池渝招了招手,“带路。”
林葳蕤垂着眼缓步走在少年的前方,心中的情绪翻涌着,难以压抑。
他的态度总是朦胧不清,琢磨不透。她根本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这个对她态度忽冷忽热的人。
二人并肩走在庄园的梧桐大道上,一路无言。
走近庄园,下人们已经收拾好一栋三层的小洋房给池渝住,对面就是林葳蕤的住所。林葳蕤在院门口朝池渝招招手:“先走了。”
池渝朝她摆了摆手,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