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黎瘫在高铁靠背上,骨头缝里都透着股劫后余生的酸软。年底那场连轴转的加班攻坚战,榨干了她最后一丝精气神。窗外飞掠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耳边是儿女叽叽喳喳编织的海边童话。
“妈妈!捡最大的贝壳!串起来挂窗户!”女儿楚楚的声音脆生生的,八岁的小姑娘,眼睛里闪着对阳光沙滩的憧憬,小手还紧紧攥着弟弟王硕胖乎乎的小手。
“风铃!哗啦哗啦!”三岁的王硕不甘示弱,小短腿在座位下兴奋地晃荡,模仿着风铃摇摆的声响,圆脸蛋上全是傻乎乎的笑。
王黎费力地掀开一点沉重的眼皮,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好…好…捡最大的…串最美的…”她强撑着最后一点清醒,像念咒语般叮嘱,“乖乖坐着…别乱跑…看好弟弟…”话音未落,意识就被无边的疲惫彻底拽入黑暗。
车厢轻微的摇晃成了最好的摇篮曲。年终奖的数字在混沌的脑海里闪过,足够她豪气地带俩娃飞三亚过年。阳光、海浪、沙滩……这些暖融融的画面成了沉睡前最后的背景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悠长、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质感的汽笛声猛地刺入耳膜,紧接着是列车员字正腔圆但略显古板的播报:“各位旅客,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三亚站到了,请拿好您的随身物品……”
王黎一个激灵,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瞬间惊醒。心脏还在刚才那声陌生汽笛的余威里咚咚乱跳。她下意识地抹了把嘴角,还好,没流口水。赶紧左右一捞,一手抓住楚楚细瘦的胳膊,一手拎起还在揉眼睛、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的王硕。
“快快快,下车下车!”她推着俩娃,拖着那个装满了防晒霜、泳衣和儿童平板电脑的硕大行李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跟着人流涌向车门。年底加班熬出来的晕眩感还没完全散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一股混杂着煤灰、铁锈和劣质烟草味的、浓烈而陌生的空气猛地灌入鼻腔,呛得她咳了两声。一脚踏出车厢门,双脚落在坚实的地面,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石化。
“妈妈,”楚楚怯生生地抓紧她的手,小手指着月台上黑压压的人群,“他们…穿得好奇怪呀!那个伯伯的鞋子…是草编的吗?”小姑娘的声音里满是困惑和新奇。
王黎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哪里还有什么流线型的银色和谐号?静静卧在铁轨上的,是一列她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笨重庞大的绿皮火车!车身上刷着斑驳的绿漆,几个褪了色的白色大字“硬座车厢”清晰可见。车顶上伸着几根黑黢黢的烟囱,一股股灰白的煤烟正懒洋洋地飘向铅灰色的天空。
月台上的人潮更是让她头皮发麻。清一色的深蓝、灰黑或土黄棉袄,浆洗得发硬,不少地方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像一块块难看的膏药。男人们戴着样式统一的深色棉帽或解放帽,女人们则大多围着洗褪了色的方格子头巾。脚下的鞋子更是五花八门:磨得发亮的黑布鞋、厚实的黄胶鞋,甚至楚楚说的那种用草绳编织的简陋草鞋!一张张脸孔在初春微寒的空气里冻得发红,刻着风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刻板的严肃。
“拍电视剧?这么大阵仗?”王黎下意识地嘀咕出声,声音干涩得厉害,“现在火车站都给随便进剧组搭景了?道具组也太下血本了吧……”她甚至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自己刚下来的那节“和谐号”车厢还在不在——身后只有那列沉默的绿皮火车,以及更多穿着“戏服”的旅客正提着简陋的藤箱、包袱卷,沉默地涌下车厢。
这绝不是在拍戏!
一股冰冷的颤栗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她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异、好奇,甚至隐隐的警惕和排斥。
“哎,瞧见没?那母子仨,穿得那叫一个光鲜!这是打京市来的吧?”一个裹着灰扑扑头巾的大婶压低声音,但足以让王黎听清。
旁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工装、戴着黄胶手套的男人咂咂嘴,眼睛盯着王黎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羊绒大衣:“啧啧,京市来的就是不一样!这都啥月份了(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还捂这么严实?人家那料子,一看就金贵!大城市就是好哇!”
议论声不高,却像无数只小虫子钻进耳朵里嗡嗡作响。王黎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巨大的惊骇和荒谬感里挣脱出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疑问。她一手死死攥紧楚楚的手腕,另一只胳膊用力把懵懂的王硕往怀里一夹,同时用肩膀顶开那个碍事的巨大行李箱轮子,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奋力拨开眼前灰蓝黑黄的人潮,朝着站台外相对空旷些的地方挤去。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障碍,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心慌。
终于,拖着两个小的和一个大箱子,狼狈地拐进火车站广场旁一条狭窄僻静的背阴小巷。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根堆着些废弃的竹筐和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尿臊气。这里总算隔绝了大部分窥探的视线。
王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她顾不上别的,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扒拉俩孩子身上那身“招摇过市”的行头。
“妈妈,冷……”楚楚缩了缩脖子,海南温暖的三亚计划泡汤,她里面只穿了件薄薄的粉色长袖T恤和一件印着小猫图案的薄绒外套。王硕更惨,小家伙里面就一件短袖连体爬爬服。
“忍一忍,宝贝,就一会儿!”王黎语速飞快,动作更麻利。她自己身上的羊绒大衣、厚实的针织衫也迅速被剥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幸好出发去的是热带海岛,她自己也只穿了件修身的米白色薄毛衣和一条深色牛仔裤。脱掉厚重外套后,虽然在这微寒的初春空气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至少没那么扎眼了——如果不看她利落的发型、崭新的牛仔裤和脚上的白色运动鞋的话。
她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巷口,确认暂时没人注意这个角落,才猛地蹲下身,视线几乎与两个孩子的眼睛齐平,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紧张。
“楚楚,硕硕,听妈妈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密谋什么惊天大事,“我们现在,在玩一个超级超级厉害、超级超级秘密的闯关游戏!比你们最喜欢的那个探险游戏还要厉害一百倍!”
两个孩子被她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镇住了,连最闹腾的王硕也暂时安静下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这个游戏第一条规则,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王黎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个孩子,“从现在开始,不许告诉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更不许提我们家有什么东西!比如……iPad!”她故意加重了最后那个词,“比如能吹冷风热风的空调!比如能一下子变出好多菜的冰箱!还有我们坐的那个飞快的火车!统统不许说!一个字都不行!”
“为什么呀,妈妈?”楚楚小声问,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游戏输了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