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谢佩英声音低沉:“大内那样的虎狼环伺之地……”
“周王仁厚有余,却只怕也护不住她。”她顿了顿,眉间忧色难掩,“说来也怪,离这孩子入宫的时日越近,我这心里便越发不安。后宫里的那些人,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只怕这孩子届时也是难以应对。”
吴廷忠对此倒很乐观,其中不乏对徐仪的信心:“夫人宽心,小姐自小耳溶目染,倒不是天真如白纸。况且燕王殿下与小姐注定要结连理,想来也会护其周全。”
谢佩英沉默片刻,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朱棣护她,不过过是因为徐家于他尚有大用。这些年大明战事不平,陛下倚重将军之处良多。然而,仗总有打完的一日。”
吴廷忠看谢佩英义姐不看好这门婚事,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那夫人可想过,届时,陛下要收兵权,我们又能如何?”
谢佩英默然。
吴廷忠更加决然:“是以,小姐必嫁入皇家。此非仅为儿女姻缘,更是为魏国公府一门,多添一道保障。这门亲事,于朱家于徐家,皆是两全。至于谁人最合小姐的性情,倒非首要之虑了。”
几日之后,车队终于擦着夜色到达苏州府,朱橚直接到府衙和朱棣会合。
谢佩英和徐仪则宿在了一家官办的驿站,驿丞早已接到消息,将最好的一处独立院落清扫了出来。
喧嚣了一日的驿站,此刻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巡夜更夫的梆子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徐仪的房中,烛火通明。疏绣已经为她铺好了床铺,素秋也端来了热水。
“小姐,赶了一天路,早些歇着吧。”徐仪却摆了摆手。
她走到案前,挽起袖子,拿起一方墨锭在砚台里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墨香混合着微苦的松烟气,在安静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她铺开一张桑根纸,悬腕落笔。
疏绣和素秋知道这事她要静下心来时常用的方法,因此只是安静侍立在侧,等她练完了字,才上前服侍她梳洗入寝。
一行人到达苏州府时,听当地官员说吴江县的民乱早已被朝廷派来的亲军铁腕镇压下去,如今的苏州城,面上已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寂。街面上行人神色匆匆,不复往日的悠闲从容。
到苏州的翌日,谢佩英起了个大早,却未在驿站用饭,只吩咐车夫备马,说是要去城西的西园寺上香。
她身上带着马皇后的懿旨,自然要尽快行事的好。
徐仪目送走了母亲,对身边的吴廷忠说道,“派人先去知会一声,咱们今天会去府衙拜见燕王殿下了。”
吴廷忠应是,而后一行人便朝着苏州府衙行去。
结果才到半路,就遇到来回信的人。
“小姐,府衙的人说燕王殿下和周王殿下一早便带亲兵出城了,不知何时归来。”
徐仪脸上不见丝毫失望,反而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知道了”。
朱橚办事的效率不错,她来苏州可是有更着急的事要办,所以昨日才拜托朱橚一定要拖住朱棣,好让她有借口改日再来。
徐仪拉开车帘,目光灼灼地看着吴廷忠,“先生,我们既来了苏州,不如四处走走,再去与母亲会合。”
吴廷忠心头了然。
于是徐仪只带了疏绣和吴廷忠,三人放弃了魏国公府的马车,只带了两个穿着低调的府兵,在街边寻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府兵按着吴廷忠打探来的路线,在姑苏城外的山麓间绕了足足一个时辰,最终却停在了一条断头路前。
“小姐,吴先生,前面……没路了。”府兵一脸为难。
吴廷忠坐在车架前,看着眼前杂草丛生的荒径,眉头紧锁。
“怪哉,问路时那老丈说得言之凿凿,顺着官道转进这条上山的小路,直走便能看见寺庙的山门。怎会是条死路?”
他脸上带着几分愧色,隔着车帘向里面拱手,“是在下办事不力,让小姐受累了。”
“先生不必自责。”徐仪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依旧镇定自若,“想来是那老丈记错了,或是咱们问岔了路。我们人多,分头再探一探便是。”
正说着,疏绣拉开车帘,眼尖地发现不远处山腰的一角飞檐。
“小姐,您看!那里好像有个亭子!”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见林木掩映间,一座六角凉亭立于山腰,虽有些破旧,却是个歇脚问路的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