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徐仪也到谢佩英房间里去请安,谢佩英忙碌了一天,都是些向寺中捐赠香油钱,设立讲经所的事。虽然简单,但也是极耗费心神。
徐仪不想打扰她休息,稍坐便起身离开,对遇刺一事只字未提,想着等母亲精神好些,刘荣自会向她汇报。却没有径直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前院,寻到了吴廷忠。
吴廷忠听说燕王遇刺一事,震惊不已,又说朱棣行事太过鲁莽,明明已经知道对方的目标事他,却还敢大摇大摆的送徐仪回来。
徐仪会心一笑,“他从前就是个莽撞的。”
吴廷忠看徐仪好像对和燕王一起长大的事,并不是完全不记得,于是疑惑,“小姐,当日林觉寺后山遇到燕王时,小姐是真的没有认出殿下吗?”
徐仪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日,刚见朱棣时,确实有莫名的熟悉感,但见他行装简朴,又只带了一个随从,倒真没想到会是朱棣。
不过两年,他长大了不少,眉宇间的少年青涩都几乎寻不见了。而且,还黑了不少。
徐仪不再深想,屏退了左右侍女,邀吴廷忠与廊下同坐,此处宽敞,倒不怕隔墙有耳:“吴伯,我想与你商量一下苏州最近发生的事。”
她知道吴廷忠的探子一直在打听苏州民乱,至于知府魏观被处斩一事是否与其有关,他早就应当有了结论。
吴廷忠已将此事回禀谢佩英,因为徐仪与高启妻子的师生之情,他尚不确定该如何告知徐仪,但此刻已是避无可避:“小姐已经知道了,苏州知府魏观此次,是因修建府衙而被突然下狱的”
徐仪秀眉微蹙,她自然熟知此案,正是这桩案子将高启一家送上了断头台。
吴廷忠沉声道:“此事,皆因御史张度的一道奏疏而起。张度弹劾魏观,罪名有二。”吴廷忠压低了声音,“其一,是‘非时病民’,说魏观在农忙时节征调民夫,大兴土木修建府衙,耽误农时,致使民怨沸腾。”
徐仪不解,她那日明明听到茶棚中的人说过,魏观曾为民请愿……
“其二,是‘危言’。”吴廷忠的目光突然锐利如刀,“张度声称,魏观所建府衙,‘典灭王之基,开败国之河’。”
徐仪吃了一惊,“此话怎讲?区区一个府衙,如何能与国运兴衰扯上关系?”这等罪名,已是形同谋逆了。
吴廷忠叹了口气:“祸根,便出在魏观请人,为新落成的府衙写的那篇《上梁文》上。”他眸光犹疑,还是启齿,“此文正是出自高启之手。”
徐仪低眉,接着他的话说:“高启的《上梁文》中,有‘龙蟠虎踞’四字,用以形容苏州府衙之形胜。但这‘龙蟠虎踞’四字,多用来形容一个地方……”
吴廷忠的声音极低,脱口而出:“历朝京师。”
他眼中掠过一丝冷意,“高启将此语用于苏州府衙,在陛下看来,是暗指苏州有王者之气?还是说他魏观已有不臣之心?”
“更何况,”吴廷忠继续道,“苏州曾是张士诚的东吴旧都。高启此举,陛下焉能不疑心他是在借机缅怀前主,图谋不轨?”
院内一片死寂,只有夏虫的低语,让人心神不宁。
民乱已足以让陛下寝食不安,《上梁文》一出,若再不起疑心,也就不是那位于乱世群雄手中夺天下的陛下了。本就不需要什么实质证据,帝王疑心,足以招致大祸,何况这位陛下是惯用铁血手腕治下的朱元璋。
吴廷忠此时的说辞,与那日和姚广孝对峙时完全不同,徐达的手下行事风格都像极了他们的主子,说话审时度势,因人而异,此刻对着徐仪,终于坦言了真实的看法。
“高季迪此人,素有风骨,早年便因不满朝廷对苏州课以重典,赋税远甚他处,曾在诗文中隐晦地表达过不满。陛下或许认为,高启是借此《上梁文》,再次含沙射影,对朝廷不满,甚至是在煽动人心。”
吴廷忠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明面上是惩处高启,实则是要对整个江南文人‘杀鸡儆猴’。更是要借此雷霆手段,震慑苏州因重税而起的民乱之势!高启,不过是撞在了陛下的刀口上罢了。”
徐仪秀眉紧皱,瞳孔微缩,一切都仿佛说得通了,为何先有民乱发生,魏观就被弹劾谋逆,不久高启就被下狱,她在心中一点点将事情始末串联,有些神不守舍。
她此时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只可怜了周瑶光和其女高神佑至今生死未卜。
高启引以为傲的才华和风骨,在高压之下,也不过是催命的符咒。生不逢时,生不逢时……
“即使如此,杀一个高启难道还不够?为何还要如此重惩苏州知府魏观?魏观政绩卓越,除此之外,并无错处。”徐仪面露不忍到底忍不住发问。
吴廷忠神色凝重,“魏观之前的知府陈宁,在洪武二年由胡相举荐,复召为御史中丞。”
徐仪知道陈宁此人,姚广孝说过,此人在民间素有酷吏的名声;朱棣也说过,此人行事酷烈,但对朝廷来说却是个能臣。
“陈宁升任之后,魏观接任苏州知府一职。他到任以来,以‘明教化、正风俗’为治,建黉舍,兴水利,颇有政绩。”吴廷忠顿了顿,继续道:“若无意外,他今年本该考满,升任四川行省参知政事。”
“是个能臣。”徐仪不禁惋惜。
“正是。”吴廷忠叹息,“但坏就坏在,他太得民心。苏州府的父老乡绅,感念其恩德,竟联名上疏,恳请陛下将魏观留任苏州。”
徐仪了然,语气里尽是怅惘,“陛下准了。可也正是因此,当苏州地面上闹出民乱,魏观身为地方父母官,又是如此深得民心之人,只会招来陛下的忌惮。”
吴廷忠的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一个深受百姓爱戴的官员,辖区内却发生民乱,这在陛下眼中,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他治理无方,粉饰太平。其二,便是他别有图谋,暗中煽动。”
徐仪只觉麻木感自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事实如何,于陛下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所谓帝王心术,有些人死了对你而言有利无弊,那就没有不杀他的理由。
“民乱,已是触动龙鳞;《上梁文》之事,更是火上浇油。魏观也好,高启也罢,他们……”吴廷忠的声音低沉下去,“必死无疑。”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徐仪的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