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压在墨蛙山的头顶。河风带着水汽,刮过苏晚单薄的衣衫,她却没觉得冷,心里头烧着一团说不清的火,从陆战刚才那个带着痞气却又藏着认真的吻开始,就没熄过。
她沿着河边走,脚下的碎石子硌得慌,就像这些天心里的滋味——陈丫那句“他从不带女的回家”像颗小石子,陆战帮她挡赵长贵时的眼神是块大石子,还有林奶奶偷偷塞给她的那碗红糖水里的暖意,混在一块儿,硌得她又酸又胀。
“走这么快,怕我吃了你?”
身后传来陆战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却没了往日里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苏晚停下脚,没回头,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河水流淌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哗啦,哗啦,像原主记忆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
陆战蹲下来,捡起块扁平的石头,手腕一甩,石头贴着水面跳了三下,沉进darkness里。“白天在大队部,你替我顶赵长贵那下,挺有种。”他说,声音里没了调侃,“以前我总觉得,这世道,人得装得浑点才能活下去。我奶常说我,一身骨头没二两正经,可她不知道,那身正经要是露出来,早被赵长贵那样的啃得连渣都不剩。”
苏晚慢慢转过身。月光稀稀拉拉地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陆战黝黑的脸上,能看见他额角那道新添的疤——是白天为了护她,被赵长贵的侄子推搡时撞在墙角留下的。他眼里的锐利藏了些,多了点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像山坳里藏着的泉眼,平时干巴巴的,露出来才知道有多深。
“我爹娘走得早,那时候我才十岁,看着我奶被人欺负,连口饱饭都吃不上。”陆战的声音低了些,像在跟河水说话,“后来我就想通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就装成那不要命的,赵长贵才不敢太过分。可装久了,寨里人都觉得我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也好,没人盯着,我才能偷偷攒点东西。”
他从裤兜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晒干的黄芪,还有一小袋红糖。“这些是准备给我奶补身子的,”他把红糖递给苏晚,“你这几天为了我跟赵长贵硬扛,耗气血。”
苏晚没接,就那么看着他。穿越过来这些天,她像只惊弓之鸟,琢磨着怎么在这七零年代活下去,怎么应付继母的刻薄,怎么躲开赵家的算计。陆战像道突然闯进来的光,开始她以为是晃眼的,后来才发现,这光里藏着温度。
“你上次问我,是不是不想一直当农民。”陆战忽然抬头,眼里的认真亮得像星子,“是。我想等政策松点,去县城开个修农机的铺子,我爹以前就会这个,我跟着学过两手。到时候,我奶不用再去拾麦穗,你……”他顿了顿,嘴角勾起点熟悉的痞笑,眼底却软得很,“你就不用再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也不用怕谁再逼你做不愿意的事。”
河风又吹过来,这次苏晚觉得暖了。她想起现代加班时喝的速溶咖啡,想起写字楼里冰冷的灯光,再看看眼前这个人,他的手粗糙得能磨破布,他的计划在这个年代甚至可能被叫做“投机倒把”,可他眼里的踏实,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份合同都让人安心。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陆战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一僵,然后反手握紧,掌心的温度烫得像要烧起来。
“陆战,”苏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信你。”
月光彻底从云里钻出来,照亮了河面上细碎的波光,也照亮了陆战突然红起来的耳根。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好像要把两个人的命都攥在一块儿。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寨子里隐约的咳嗽声,这动荡又贫瘠的年代,好像因为这握紧的手,突然有了点让人能往下走的底气。
“走吧,”陆战站起身,拉着她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不少,“再站下去,我奶该出来找了,她老人家眼睛尖,准能看出点啥。”
苏晚跟着他走,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踩在石子路上,一前一后,却异常合拍。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搭伙”的假戏,是真的要唱成一辈子的真章了。河水流淌的声音还在耳边,只是这一次,不像委屈,倒像首没词的歌,唱着往后的日子里,两个要一起扛过风雨的人。
往回走的路比来时短了许多。陆战的手一直没松,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褂子传过来,烫得苏晚指尖发麻,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连带着吹过来的河风都软和了几分。
快到陆家院门口时,陆战忽然停住脚,回头看她。月光正好落在他眉骨上,把那点痞气冲淡了,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局促。“那个……”他挠了挠后脑勺,喉结动了动,“白天在大队部,我亲你那下,不是故意占便宜。”
苏晚脸“腾”地红了,刚压下去的心跳又开始乱撞,像揣了只野兔子。她别过脸,盯着墙根那丛野蒿子:“我知道。”
“知道就好。”陆战松了口气似的,嘴角又勾起来,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发,手到半空又缩回去,改成了轻咳一声,“那啥,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不用自己硬扛。有我在,天塌下来……”他顿了顿,说得掷地有声,“我顶着。”
这话糙得很,却像块石头砸进苏晚心里,咚地一声,漾开圈圈涟漪。她穿越过来这些天,见惯了刘翠花的刻薄、赵长贵的算计,寨里人大多是事不关己的冷漠,陆战这几句实在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踏实。
她抬起头,撞进他亮闪闪的眼睛里,忽然笑了。不是之前应付人的客套笑,是从心里漾出来的,眉眼弯弯,像山涧里刚融的春水。“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像羽毛,“你也是。”
陆战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随即眼底的光更亮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那点痞气又冒出来,却没了之前的疏离感:“成,那咱就一言为定。”
推开陆家院门时,堂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林奶奶的影子,像是在纳鞋底。听见动静,林奶奶掀开门帘出来,看见两人拉着的手,眼睛笑成了月牙,却故意板起脸:“这黑灯瞎火的,跑哪儿去了?晚饭都快凉透了。”
陆战赶紧松开手,挠了挠头:“跟苏晚去河边吹吹风,她白天受了惊,透透气好。”
林奶奶剜了他一眼,转身拉过苏晚的手,掌心糙却暖:“傻丫头,受委屈了吧?快进屋,奶奶给你留了窝窝,还热着呢。”她偷偷给苏晚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通透,像是早就看穿了两个年轻人那点没说破的心思。
苏晚跟着林奶奶进屋,陆战落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忽然低头笑了。月光洒在他肩上,把那常年绷着的硬朗线条,都镀上了层软乎乎的光。
灶房里飘着玉米糊糊的香气,林奶奶一边给苏晚盛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赵长贵那人心眼子黑,你们往后得更当心些。不过别怕,咱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她往苏晚碗里多搁了块红薯,“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那些歪门邪道斗。”
苏晚捧着热乎的碗,看着林奶奶眼角的皱纹,心里忽然酸酸的。上一世她在大城市里单打独斗,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这一世刚落地就跌进泥里,却偏偏遇上了陆战,遇上了林奶奶,像是老天爷把她弄丢了那么久,终于肯补给她点实在的温暖。
陆战走进来,也盛了碗糊糊,蹲在门槛上呼噜噜喝着。他没说话,却总在苏晚快吃完时,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夹给她。林奶奶看在眼里,偷偷抿着嘴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满脸都是暖意。
夜渐渐深了,寨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陆家灶房还亮着点昏黄的光。窗外的风声小了,偶尔有虫鸣响起,衬得屋里的安静格外安稳。
苏晚躺在床上,盖着林奶奶给的厚被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还能感受到白天那个仓促的吻的温度。她想起陆战在河边说的话,想起他眼里的认真,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时的力度。
假戏真做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或许从陆战第一次帮她怼走刘翠花开始,从他把她从冰冷的河边拽起来开始,这戏就已经藏了真。
窗外,陆战站在柴房门口,望着苏晚住的那间小屋的窗户,手里攥着那块从赵长贵那儿抢回来的玉佩。月光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月亮说的:“放心,以后有我。”
夜风吹过院子,把这句话送进了窗缝里,落在苏晚的梦里。梦里没有冰冷的河水,没有刻薄的继母,只有暖暖的粥,粗糙却温暖的手,和一个眼神锐利却藏着温柔的男人。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古杨寨还是那个古杨寨,赵长贵的算计也不会停。但苏晚知道,从今晚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