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末了,陈济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陈锦时听不真切。他只瞧见沈樱伸手捂住了父亲的嘴,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我做的这些,实在算不得什么,不过是照顾三个孩子罢了。要不是将军,都兰和家人早已没了性命……将军会长命百岁的。”
都兰一家原是草原上游医,世代如此。三年前,大陵与北元一场战事里,她父兄从战场上抬回毡帐一位奄奄一息的大陵士兵。
在她与家人看来,治病救人原不分敌国疆界,何况他们游走在两国边缘,跟着部族迁徙,本就没有分明的国别归属。
更没料到,救了这人,竟让全家被北元将领巴图指为叛党。
巴图原是打了败仗,想拿人泄愤罢了。
幸而陈将军的铁骑来得快。那时都兰望着悬而将落的砍头刀,满心绝望之际,又见那刀被陈济川的弓箭射飞。
继而她转头,以俯身跪地的姿态,双手还被绳索缚在身后,看见了那位……高大,威猛,如神兵天降的男子。
甲胄映着日光,锋芒耀目。那人救了她,要放她与家人归家。
彼时她十九岁。
她很难界定那种情愫,只知那道身影会在她心里烙印一辈子,再也抹不去。
因而她拦下了他的兵马:“求将军带我走。”
陈济川面容俊朗,是从医药世家出身的儒将,若不是常年风沙蚀了皮肤,手掌因生茧而粗厚,倒真像个文人。
他笑问:“你家在此地,你为何要随我走?”
“都兰要报恩!”
她言之凿凿,半句不提私心。
陈济川看出了她眼中的仰慕。
他丧妻多年,手下中已有不少人劝他,事情未尝没有另一条路可走。
比如……接纳她的“以身相许”。
英雄救美人的戏码,毕竟是老生常谈。
陈济川却不这么想。他对亡妻情分深重,这辈子断不会再接纳旁人。
但他心里,也藏着几分私心。
“你懂医术?”
都兰点头:“我家世代在草原游医,比不得中原正统,会些偏门偏方。”
陈济川道:“有时偏门斜方反倒最是管用。我家有个小儿,自小患喘症,不瞒姑娘,我家原也世代从医,却治不好他。姑娘若是愿意,可随我回去,瞧瞧他的病症。另外,我家两子一女,皆失母无人照料……”
都兰听得又惊又喜,没想到将军真的愿意带她走。
“只是,都兰,我能给你什么呢?”
都兰只摇头。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跟着心里仰慕的人走,陪着他,望着他便好。
那时恰逢大陵国边上这座名叫察布的小城樱花盛放,陈济川为她起了个汉名,唤作沈樱。她母亲原是汉人,姓沈。
思绪回拢,沈樱望着眼前人,这三年,将军着实老了好多。
陈济川也总说起亏待了她,叫她把大好年华都耽误给了时哥儿。
沈樱却不这么想:“在我们部族,从我如今的年龄往后,才叫正经的大好年华呢。”
她今年二十二岁。
她也早就想明白了,仰慕只是仰慕而已。
“时哥儿的事,还望你多费心,务必要叫他好好读书。这个家里也只有你劝得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