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恪坐在她身边,冷不丁地开口:“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俩睡的是一张床。”
橘子房间里的这张床,他们俩轮流睡,一周换一次床单,另一个房间里的床也一样。
卓尔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说:“如果你有洁癖的话,我们自己睡自己的床单枕头和被子吧。”
“你第一天认识我?”他喝过她喝不完的奶茶,吃过她碗里的馄饨,也曾在喝醉酒的晚上,和她一起留宿梁筱梦和周碧野新家的客厅。
两位朋友离开后,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卓尔避开林恪的目光,以去洗澡为由离开了橘子的房间。走进浴室脱掉衣服后,她对着镜子看自己身上胖出来的肉,心安地想,这个家伙,是不会对现在的她有任何非分之想的。
那他们住在一起就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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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幼崽的成长期总是在不经意间拉开新的序幕。到美国的第二个月,橘子在接触了新的事物和新的语言环境后,念叨旧回忆的频率越来越低。
卓尔很羡慕幼崽的记忆功能,记忆力超强,但遗忘的也很快。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是橘子忘记了刚到两岁就会背的三字经前四句,她甚至问卓尔,三字经是什么东西。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卓尔都在强迫自己“去苦难化”地看待这个世界。她会在每一次想起梁筱梦和周碧野的时候逼迫自己关紧回忆的阀门。
她也时常观察林恪,她发现这家伙绝对有做人类强者的潜质,因为他既拥有强大的共情能力,却同时拥有强大的消化能力。
过去她从来没跟他深谈过他父亲的死亡,他们总是在一种互相陪伴又互相奚落的状态里,试图去了解对方。
朋友们离开后,他们都是伤心者,扮演安慰者的人反倒是最有生活阅历的卓红。
死亡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们的禁忌话题,陪伴也在一日三餐中成了无形的救赎和安慰。
卓尔还是很想她的小梦姐和小周哥,每一天都想。她很自私地在祈祷橘子不要长得越来越像他们俩,这样她就不会在橘子露出某一个跟他们相似的神态时,再一次听见心碎的声音。
林恪以同样的心态剖析卓尔,他确定,卓尔是他遇到过的最强大也最柔软的女孩。他也会在心里隐隐期待,被他们长期宠爱的橘子会不会基因突变,变得更像他们俩,这样他的难过和想念就可以变得轻薄一点。
忘了三字经的橘子在越洋视频里重新接受卓红女士的中式教育。她再次学会三字经的前八句和几首每个中国小孩都会的五言绝律。
曾经读学前教育专业的卓尔被卓红痛批。卓红要求她不能只带橘子玩,也要适当地让橘子学一些传统文化,以免忘本。
忘什么本?她们早晚有一天是要回去的。卓尔很不耐烦地看着视频里的卓红,突然发现她的眼角上多了一道皱纹。
“妈,你那个肉馅的配方我怎么总是调不对啊。”话音落下,卓尔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伤到了,鼻子堵了一下,发出半个哽咽的音色。
卓红没看到她的脸,问她是不是感冒了。
她说:“是的,你也注意身体。”
逃离悲伤环境的另一个好处是,卓尔开始想妈妈了。林恪也没想到,距离产生美的俗世大道理有一天也会在这对母女俩身上体现。
林恪做不出来卓尔想吃的馄饨,干脆研究起饺子来。做面食可以解乡愁,卓尔越来越喜欢闻生面的味道,后来橘子每周点菜都会点他们一起包的猪肉玉米虾仁饺。
可是,能包好饺子的林恪,终于还是因为太多精力消耗在家庭生活里,被老板下了最后通牒。
卓尔心想,完蛋了,顾此失彼因小失大了,他们最大的财路说不定马上就要断了。她从请林恪去工作到赶他去工作,把她财迷的那一套姿态摆出来,奉劝家里最大的财神继续在他热爱的事业上发光发热赚大钱。
林恪觉得一个人带娃对来卓尔来说太不公平。两个人开诚布公地交流后,决定效仿邻居一家,给已经到适学年龄的家中幼崽请一位双语家庭教师,作为她上社区幼儿园之前的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