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从提雅的头顶开始往下褪。
她难以置信——阿美尔达陛下,就是要与它结成伴侣吗?
混乱嘈杂之中,阿美尔达身穿银白的曳地长裙,发间别着三根象征着洁净的纯白鸟羽,静静坐在神殿内的王座上。
神殿内部光线昏沉——自光明神死去,即便是斯莱萨尔神殿也少有明亮,只能靠着流光城神祇留下的光源将内外部维持在一个依稀可见的程度——如此便像是有一层晦暗的纱披在了爱与美的女神阿美尔达身上。
阿美尔达如往常那样端正坐着,转头望着窗外,安静聆听着重重的脚步和邪肆的笑声在神殿里回荡,然后,那声音停在了房间的门外。
人神盖瑞特身上独有的血腥混着兽类腥臊的气味钻过门缝漫进房间,阿美尔达收回视线,无动于衷地转向门口。
房门被敲响了。
盖瑞特整整身上的铠甲,清了清嗓子,黑黢黢的脸上扯开一条粉红的口子,“阿美尔达,我未来的妻子,世间最尊贵的女神——”
它的语气称得上彬彬有礼,语调起伏,配上那可怖的外形,愈显违和,“你最最忠诚的臣属盖瑞特前来拜见。”
房间里一时无声,盖瑞特身后的十二名从属自喉腔内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似是在低声交谈。
盖瑞特等了一会儿,黑色的眼珠转了转,脸颊两侧肉翼翕张,眸子里泛出冷光,再度开口:“阿美尔达——”
房门忽然被从内部打开,女神低柔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阁下请进。”
淡淡的新叶的香气从房间里漫出,与血腥气对冲,让人联想到阳光下刚长出的嫩绿草丛。
盖瑞特钢珠般的眼睛里流转的冷光顿时被这柔婉的声音驱散,他心猿意马,当即就要踏进房中,忽然想起什么,向身后瞥去,动动喉管,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盖瑞特带来的侍从上千,但只有十二名跟随他进入斯莱萨尔神殿。
此时这十二名从属接到指令往前其上一步,将同来的温斯沃特挡在了后面。
温斯沃特没有任何异议,甚至好脾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盖瑞特还是人时,就不是愚笨的家伙,如今成了人神,也没有那么好糊弄,狐疑的目光从他英俊的面庞上刮过——光明神伊莱之下,令博莱萨尔主神及初蒙生物闻风丧胆的火神,会这样温顺吗?
不及深思,阿美尔达的声音春风似的吹来,“阁下?”
便如有只柔弱无骨的手在绷紧的七弦琴上拨动了一下,盖瑞特顿时心中发痒,心神也跟着摇曳软化。
囊括了世间最美好的想象的女神,尊贵的神王陛下,即将成为他的所有物……
啊。
追溯起来,上一次有同样的心情,应该是在九十多年前。
那时他正值壮年,勇猛无敌,在他的带领下,菲兹国南征北战,疆土规模空前壮大。
每天他都在民众的赞誉声和邻国的恐惧中醒来,无数金钱美女流水似的送入他的宫廷。
只差一步,他就可以统一菲兹国所处的那片混乱的大陆,成为千年以来的第一位盖瑞特大帝,到那时凡他想要的,都将被装点得当地送到他面前。
可那一切都在他受了剑伤之后破灭了。
最先找上他的是阴雨天时的渗痛,痛感从伤患处蔓延到骨骼,最后遍袭全身。
他渐渐提不起剑、上不了马,某次王宫追猎,甚至被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他不得不收敛曾经的狂妄与张扬,变得谨慎小心,免得在民众面前出更多的洋相。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会幻想,如果他在战场上避过了那把冷剑会怎么样。
如果没有那一次的剑伤,如果没有受伤……
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真正打败他的,不是那把自刁钻角度刺来的剑,而是衰老。
那是种人类无法治愈的疾病。
会逐渐腐蚀他的身躯,夺取他的精气。
而他的身体在这场单向的疾病下会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衰弱难行。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沉迷于年轻女性柔韧的身躯很久,看向自己的儿子与自己肖似的面容时也很难觉得欣慰,反而总被一种不甘、愤懑甚至是嫉妒填满:如果再给他这样一副身躯,该有多好啊!
他祈求神祇,但没有神祇给他回应。
就在他以为无力回天,拖着越发沉重以至于有些僵木的躯壳想要认命时,祖神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