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遇见那个病死的老人以后,奚九便再也没出过门。
其实她覆在脸上的药巾并没有被拽落,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但她仍旧跟镖局的人说:“我要在家里呆几日,记得把我的名字从名册上划去。”
每个自愿参与帮忙的百姓,都会记录在一个名册上,每隔三日官府会发一些银钱,作为奖赏。钱虽不多,却很能调动民众的积极性。
镖局的人不清楚她发生了什么,疑惑问道:“老大,后面几日是都不来吗?”
奚九道:“嗯,有点累,想休息几天。”
镖局的人还笑她,说她终于知道累了,不然真成铁打的了。
奚九微微勾唇,没说话。
奚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休息,从这个瘟疫有一点苗头,她就一直连轴转的忙。先是在赵郎中的医馆里帮忙,后来又带着镖局的人协助官府。
一下子空下来,还觉得有些不适应。
奚九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这个她已经住了五个年头的院子,是她当时用自己的所有积蓄买的房子。尽管后面奚九在云州站稳了脚跟,也有了富余的钱,但她仍旧没有换掉这个院子。
这个小院,是在云州唯一属于她的东西,是她与云州最深的羁绊。
奚九平静的呆在这个院子里,等待着命运给她的最终回答。
冬日悄然走到最后,马上临近除夕,云州城四处都是死气沉沉。如今天黑的早,窗外的夜色浓厚如黑墨,奚九早早的回到床上休息。
原本以为,她肯定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没想到出奇的,奚九竟然睡得很好。她一夜无梦,睡了个整觉,醒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亮。
寅时,最接近黎明的时间阶段。这个时候,整个云州城还沉在墨色之中,但东方天际已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不是光,是比墨色稍淡的青黛。
奚九是第一次睡醒以后,没有立即起身。
她就漫无目的的躺着,睁眼看着外面的天光逐渐亮了起来,屋子里的黑暗一点点被驱散。奚九侧过身,面对着墙,她将被子扯上来,蒙住头,眼前又变成一片漆黑。
无意中,奚九碰到了一截温凉的物什。
奚九神情微怔,将东西拿出来,举在眼前,静静的看着。
屋内是朦胧的光亮,让奚九能够勉强看清这是支素净的玉簪。羊脂白玉做成的簪子,成色极好,通体莹白如凝脂,无一丝杂色,在微光下流转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奚九在外办事,经常是磕磕碰碰的,穿衣打扮上都是以简洁利落为主。她倒是不在乎容貌这些,也对美丽而脆弱的东西敬而远之。
这样贵的簪子,只能是裴知行的。
也不知道是哪次落下的,奚九记不清了。
裴知行在家里留下的痕迹太多,到现在奚九的衣柜里还有他的衣物。他被奚九从山寨里救出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到了云州后,裴知行的衣裳都是奚九给他买的。
月白的,竹青的,都是些浅色的料子。裴知行人长得白,穿浅色衬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而且裴知行穿的料子还得软,太粗的布料,他穿了总是磨得皮肤发红。
奚九独来独往惯了,她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养个人在家里挺费钱的。
要很努力赚钱才能养得起裴知行。
后来,那些衣裳裴知行没来拿走,奚九也没扔,就干干净净的放着。
奚九将簪子放好,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起身洗漱,打起精神来。
在家里呆到第三天的时候,奚九开始头疼,随后发起了高烧。这些症状都和感染瘟疫极像,头疼脑热,高烧不退,最后咯血而亡。
奚九这段时间见到过太多太多人,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她太清楚这个发病的流程,所以当身体出现了一点异常时,奚九就敏锐的察觉出来。
一直悬而未决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甚至产生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这一刻奚九竟然没有恐慌和害怕,而是一种平静,仿佛一切尘埃落定的平静空茫。她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安心等待死亡即可。
或许早已经历过一次死亡,奚九对生死看的很淡。
在奚九失忆的这许多年里,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没有锚点的,总是得过且过。她没有来时路,也没有归处,就像是在海面上漂浮的一叶扁舟,可以被风浪高高抛起,也可以坠入海洋深渊。
唯有想起裴知行泛红的眼眸,奚九心中起了一些波澜。
瘟疫在她的身体里肆虐,毫不留情。
奚九总是反复高热,久久不退,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她的体温上升,连呼吸都变得灼热无比。现实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滚烫的呼吸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如同擂鼓。
她的灵魂好像从她的身体里脱离,又好像被挣扎着扯回肉身。身体里好像有两股力量在对抗,这种撕扯的,混沌的痛意,让她的大脑极度活跃,甚至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