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洄死咬着牙关,拼命把痒意咽下去,直白道:“陛下,你是不是有病?”
“朕当然有病。”皇帝低低笑了起来,动作温柔,“燕川大火过我就说过,悠悠天地间,不死必有相逢,只是没想到皇叔会这样回到我身边,这样处心积虑、机关算尽……”
“自作多情。”
“即便不是我自作多情,你也心软了。”皇帝仍一下下捋着他的后背,“否则昨晚宫宴,皇叔为何不当庭揭穿——朕才是所有人都在找的那个幕后主使?”
“我不是为了你。”陆洄两颧仍有病态的血色,嘴唇干裂,吐字如寒冰,“在这关头,如果让群臣百姓知道是皇帝把天下搅得不得安宁,那才真完了。你脑子坏了吗?”
“朕当然知道,”皇帝说,“朕更知道你胸怀天下,所以现在皇叔留在了昭华宫,在——朕的身边。”
四下的宫女均低眉顺目,缄默不言,陆洄看向案头的梅枝,脸色终于变了变。
昭华宫是当年贺云枝的宫苑,东三宫之首,历代所居都是宠妃。这失心疯的竟然把他塞到后宫里来了。
多年不见,面前的帝王已经进化为一种黑洞似的生物,一晃神竟然想不起来陆昭年幼时候的样子。暖阁内的宫女已经识趣退下,他五指深陷在床褥中,手背血管分毫毕现,硬生生从身体里逼出一股力气,掀开眼皮。
“你我之间没什么旧好叙,说点正事吧。”
“陆晴柔说你当年截下了陈后遗书,循此发现了紫极塔地宫里的合葬棺——可地宫里不只有一个合葬棺,对吧?”
皇帝预料到他一睁眼就要开始盘问,心情不坏地拾起他一缕长发,慢悠悠听着。
“乾平帝一生除了登仙别无他求,晚年被贺云朗控制后,自己也明白生前无望,于是中道崩殂的镜魂双塔就是死后的唯一寄托。当年宫变之后,是我亲自护送他活着回到皇城,又用丹药吊了半年,硬生生拖到陛下登基才放他撒手人寰。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除了固定的宫人和太医,只有你能入华章宫探视……先帝弥留之际和你交代了什么?”
“我还听说你是为了和他较劲,才把他为了求长生的留下的烂摊子改为镇国神器,陆晴柔是个心眼能跑马的武人,她信了,我不一样。你不恨先帝,你对他根本没有任何感情,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像陛下这样的人,对不在意的人多投去一个眼光都是多余,不会为了争这口糊涂气兴师动众。”
祭陵大典上乾平帝的坟头直接被炸平,皇帝事后震怒的追责更像借题发挥的表演;贺云朗顶替乾平帝钻进合葬棺一事败露后,宫人从云陵里随便拉出一具男尸,皇帝就承认这是被掉包的先帝骸骨,风光塞回地底就此了事——“父皇”的坟茔对他来说只是烂骨肉和土包子,根本不附着一丝一毫的感情,世上绝大多数人于他更是如此。
皇帝咧嘴笑了笑:“皇叔果然是世上最了解朕的人。”
皇帝握住他异常苍白的手指,眯眼似乎看着一些遥远的事物:“那天夕阳极好,华章宫来人请我过去。”
“自将他幽禁以来,朕再也没亲自去看他,那天是第一次,回光返照,他甚至能自己坐起来,还有了点人样。”
残晖斜照在宫室之内,几乎可以探到大殿深处“太上皇”所坐的龙床。陆洄回忆了一下宫变当晚乾平帝的尊容,想不到他回光返照能有多少人样。
“他让我将他的尸身葬入云陵塔底,再修完紫极塔,将贺云枝搬到塔顶。作为交换,地宫中的所有东西我都可以拿走。”
“那是贺氏一族流落中原以来的全部记载,以及西域秘术。”
皇帝的手冰凉黏腻,将他身上本就不多的暖意分走:“先帝当时的意思是,我送他去登仙,也可以同样用这些秘术为自己打算,走他的老路。我当时被你教养的太好,对此不屑一顾,只按规制把他送进了云陵……可是四年后,皇叔渐渐与我离心,此时正巧大雨冲塌地宫,我又验证了他说的都是真的。”
“于是我又派人去探云陵,发现几年前有人潜入过棺室。这通操作不是毫无痕迹,又有地宫里的‘圣女秘典’在,很容易推断出真正躺在合葬棺里的人是贺云朗——加上这一条,先帝留给我的东西就不再是没头没尾的死典籍,而是一条活水,这让朕终于开始正视贺氏这一支,真正有了一个以利万世的计划。”
窗外风声如鬼啸,陆洄微弱地嗤笑了一下:“你还不如求长生呢。”
“怎么以利万世?”他忍不住弓背咳了几声,嗓音沙哑,“纵容化身秦榕的贺云朗跑到江南去生根发芽,任凭陈氏子把百仙会变成献祭场……是你教子夜歌讹上胡绪,是你布置了成阳山的那枚避火符,也是你让崔怿闯入龙池宴现场对天喊冤……”
“是我。”皇帝说,“如此一来,朕可以顺理成章地组建稽查司,再把胡绪连根拔起,清除一心腹大患。”
陆洄:“……胡绪倒了,天枢阁至多只是断了一只手,所以你紧接着安排了祭陵之变,抛出一个贺云朗,把天枢阁往风口浪尖又推了一步,这次轮到高象了吧?”
仿佛是少年时在长明宫书苑对答学问一样,皇帝开怀笑道:“高象天性懦弱,可像他这样的人一旦怕到了极点,做出来的事会比疯子还恐怖。朕只要稍微施压,他便以为天枢阁朝不保夕,一头冲去与稽查司斗作一团。说起来,皇叔在其中还居功至伟,要不是你同时放出自己的行踪试探,他还不至于吓成这样。”
陆洄漠然回视:“愿者上钩罢了,陛下不也是这样?……直到大理寺会审之前,我还没能确信真的是你。二司斗法斗得损兵折将,元气大伤,而高象毕竟只是沐猴而冠,在他之后,你还需要最后一击,彻底引爆局势——我出现得再合适不过了,对吧?”
“是。”皇帝承认得很利落,“可是再精妙的计划也有变数。你算计的没错,朕只信自己条分缕析得到的真相,你留下的种种线索在我看来都只是烟雾弹,直到腊月廿日夜晚,皇城结界发现了北天宗师的痕迹……”
“那时候我终于相信你回来了,确认的一刹那,朕几乎忍不住立刻派人去稽查司。”皇帝喉结上下一滚,眼神炽热不乏快意,“茂林山那一伙假冒的天枢阁弟子也是朕安排的,幸好他们不顶用……你差点就让朕出了一步乱棋,皇叔,我对你还不算一往情深吗?”
“……”
无数线头连接成结,终于把一张大网蒙了下来,尽头站着一个面目扭曲的皇帝,好像是什么鬼怪的画皮。陆洄阵阵眩晕,几近恶寒,九州遍地的血光与哀嚎在皇帝狂乱的剖白同时层叠在宫室中,他一瞬间恍惚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你怎么能想出扶植邪教这种办法……”
“可是很有效,不是吗?”皇帝打断他,“你假死以后,朕没有直接的名义控制天枢阁,控制这群无法无天的修士……用子夜歌这把妖刀,朕又轻而易举地扶起了稽查司,一刀便能砍掉天枢阁一条腐烂的枝芽,把对玄门的控制权向朕拉回一点。皇叔行事最喜出奇制胜,你当年不是也想大刀阔斧整顿天枢阁?这设计不够精妙吗?你不喜欢吗?”
“陆昭,你当我傻吗?”
陆洄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帝的脸。
“左右我五年前已经死了,你想给天怒人怨找个人背着,把景城王的名头推出去,我没什么意见,别把自己也骗了就行。可是想控制玄门有无数种办法,你为什么要把整个九州搅进来,搭进去这么多人命?”
皇帝目光暗火幽微,似乎期待着他说出什么。在他对面,陆洄的眼珠同时映着室内烛火和窗外冷夜,一字一句寒凉彻骨:
“你是想消灭天下所有修士,你想让整个玄门……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