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了一抔水洒在水面的影子上,溅起圈圈涟漪,烂漫一笑转身回去。
今儿吃的仍旧是清粥和馒头,一碗青菜叶子,放进嘴里咬起来有点苦味。
但陆蓬舟坐在石头上吃香。
他周围都是晒得黑黝黝的、精瘦的男人,有老有壮,大家都低头吃着饭。
他已经来了十日了,脸庞依旧像刚来那样干净清白,只稍微有些泛红。
坐在人群里显得惹眼,他不怎么和旁人说话,难得安然几日,他不想又惹什么麻烦。
旁人也都听说他是“上头”皇帝发落下来的,也无人来找他闲话。
不过,他并不觉着孤单,这些人看着面上冷冷的,但心地都淳朴,虽与他无话,但上山下山的时候都会喊上他一声。
在山里捉到什么野鸡野兔的,夜里烤来也会分给他一点。
“新来的,该上山了。”
说话的是的一个青壮汉子,这里领头的,别人都喊他攀哥。
陆蓬舟放下碗,扬起脸应了一声,“诶,来了。”他边走边将斗笠戴上,匆匆跟上队伍。
正值酷暑山中也并不凉快,一上山就得劳作一整日,直到黄昏,他大多时候都在凿山搬土,挑着两篓子满当当的黄土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偶尔去烧砖砌瓦,当然也并不是什么好差,在窑炉外头蹲一会,就闷出一身的汗来,打湿整个后背。
这日子当然苦,在山上累上一整日,四肢像受过刑一样又酸又沉。
但等到黄昏下了山,夜里帐子前燃起一簇簇火堆,他躺在野地里望着天上繁星,耳边是轻柔的风声……空旷又寂寥。
他这只笼中雀飞到了无边的旷野。
身上的酸疼是他砌过的一砖一瓦,他搬过的一草一木,而不是那些令人窒息的强吻和压迫。
像是在做梦。
他从前觉得自己的人生被陛下削去了后半截,踩在软绵绵云端一样,随时随地会摔的粉身碎骨。
可他现在躺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似乎有了盼头,甚至能想一想自己变成一个白发苍苍老翁是什么模样。
尤其是,那张脸在他脑中愈发的模糊了。
他不闭着眼用力的去想,几乎勾勒不出他的眼睛,眉毛,他的鼻梁。
每日的疲惫劳作让他几乎快要忘了,那个人的模样,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
而且他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不会像从前一样一场又一场的惊梦。
这实在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
他躺了一会,天上忽然风云突变,积起一片阴云来,轰隆隆的打起几声闷雷。
陆蓬舟拍拍身上的泥草,匆匆往帐中跑回去,几步远的路程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帐子一角淅淅沥沥渗下来雨水,把他摆着的几件衣裳给弄的湿乎,连床铺也洇出水渍。
他手忙脚乱的将东西从西角搬到东角,另一边又在往下面滴水。
外面狂风大作,他一个在屋里狼狈的端着木盆子,挪来挪去的接雨水。
他单独一个人住,攀哥说这是上头着意吩咐的规矩。
陆蓬舟望着四处开漏的帐篷,无奈坐在帐子中央,冷笑了一声,什么规矩,不就是想着断了关系也叫他“守身如玉”嘛。
他守个屁。
他捧起角落的一坛子酒,冒着雨跑了出去,朝攀哥的泥石屋门前去,叩了下门。
门推开,屋里坐着几个男人,攀哥还算热情的张口:“哟,是新来的。”
陆蓬舟礼貌笑着:“攀哥,我那帐子里雨漏的厉害,没法住,今晚能不能让我进去挤一宿,这一坛子酒给屋里哥几个尝尝。”
“好说,好说。”
他进了屋打开酒坛子,一股酒香飘出来。
攀哥是个面冷心热的实在人,见他拘谨,走过来和他搭话:“好酒啊,怪不得你娘千辛万苦的从京中给你送来,真舍得给我们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