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落的及耳短发、挺直的背脊、坚定又有力量的眼神,拂宁几乎都要认不出这是程明月女士了。
拂宁上一次见她还是八岁的时候,其实也不能叫见面,只是八岁的拂宁躲在墙角,偷听母亲和哥哥温声细语,想要带走他。
[姜程,跟妈妈走好不好?]
[不等她,我们不等她,你愿意跟妈妈走吗?]
拂宁记得这两句话,记了许多年。
那会的拂宁心中在想什么?
大概是有些恨的吧。
凭什么只愿意带走姜程而不带走她呢?拂宁明明期待了好久。
拂宁真的期待了好久,毕竟她是家里第一个知道程明月想离开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大概是父亲的手废掉开始。
一开始是考了驾照带父亲去复健,在治疗无果后,程明月转而开始出门上班。
——毕竟养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总不能坐吃山空。
漂亮、聪明、有学历,在那个遍地是机会的千禧年初,程明月的初入职场是顺利的。
可她毕竟是毕业就在家当了六七年的全职太太,家里还有个因事业尽毁而浑浑噩噩的丈夫,以及两个年幼的孩子。
程明月顺利的同时伴随着许许多多的疲倦,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
这些情绪总要有一个发泄的窗口,这个窗口便是她内向而沉默的小女儿,拂宁。
那时家里晚间的情形大概是这样的:
两点,拂宁提前从学校离开,去往张关白老师家中学习;
四点半,拂宁回家自己画画练习;
五点,程明月准时到家,接过女儿递过来的温水一饮而尽,脱下西装外套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她的女儿内向而乖巧,会搬个小板凳在厨房陪着她,程明月会絮絮叨叨讲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有时是快乐的,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抱怨。
拂宁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不作回应。
年幼时她并不懂得如何回应母亲的伤心,现在想来,其实程明月那会儿也不需要人回应。
五点半,半夜酗酒失眠的姜父会醒来,拂宁被提溜去书房画画;
六点,在学校操场野了好久的姜程终于到家,书包一丢来到厨房叽叽喳喳同母亲讲述自己见闻。
于是坐在厨房小马扎上的人从拂宁变成了姜程,说话的人从母亲变成了哥哥,程明月沮丧的神情也变为了笑脸。
程明月常常对着姜程笑,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拂宁隔着龟背竹翠绿的叶子看见程明月原本严肃的神情上绽开一个笑来,岁月为她盖上的那层威严消失了,拂宁看着她,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时从书房偷窥母亲笑容的时刻。
拂宁被这笑刺到眼睛,立刻收回视线,这才发现对面的陈雅尔已经看她很久了,她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听着室内环绕着播放的音乐随意开口:“这什么曲子,弹得好好听。”
陈雅尔并不追究她的长久走神:“《FrenchMovieWaltz》,很舒缓的钢琴曲,你喜欢吗?”
拂宁胡乱点头,目光重新转向龟背竹那边的场景,陈雅尔也不着急,就这么坐着等待她。
可陈雅尔能等,在一旁瞧了许久的侍者已经等不下去了,这桌客人从坐下至今还没有点单任何东西。
侍者挂着笑脸靠近,将菜单平摊至桌面:“女士先生下午好,请问两位需要点什么呢?”
拂宁的注意力被短暂地抓回,侍者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轻声向她介绍店里的招牌款式,又补充道:“鉴于两位是一起来的,这边也向两位推荐我们六月的双人套餐……”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拂宁打断:“就套餐吧。”
拂宁看都没看一眼,目光继续看向远处。
这位女士点餐的时候好像菜单都没看一眼,侍者看向一直安静的陈雅尔,陈雅尔挑眉看了眼套餐,点点头,侍者终于安心离去。
拂宁确实没有看菜单,她的心思被那边谈话的程明月和姜程全然抓住,完全不在意这边会点些什么。
不过咖啡店的下午茶,无非是饮品蛋糕一类的,不会离谱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