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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心一片非言非笑（第1页）

宴上众人神色各异，一时沉默下来。王素连匆匆忙忙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满京城的名门世家没有一个姓裴的，若往那普通做官人家去寻么……倒是也有那么一个裴家，只是那家里一个独子早成了婚，如今孩子都该开蒙了，大老爷口中这裴奚难道本家在外乡？王素连立时打定主意不出声，只扭头笑着冲一旁垂手侍立的丫头轻轻招招手，那丫头忙凑过来，王素连便低声吩咐着叫她再上些酒来。上头李老夫人思索了几息，倒缓缓笑道：“我年纪大了，许久不曾到外头走动，这个裴奚是哪家的孩子？”

柏大老爷忙站起来与李老夫人施了一礼，“裴奚不是京中的学生。”他飞速调转话头，含糊其辞笑道，“我只是瞧他颇有才学，才想着早些收入麾下，等金榜出来，可就难抢了。咱们家选女婿旁的倒是其次，人品最为上，我着人四处探听过，这小子是个有心性的。”

江夫人本安静坐着剥莲子，此时心下惶恐一瞬，放下手中莲蓬，忙扭头看向柏大老爷，同床共枕几十年，大老爷言谈间隐去的话语她一清二楚。不是世家公子便罢了，又不提家在何处，恐怕是哪个穷乡僻壤独自走出来的小子，连他师从何人也不得而知，可见并无师承，最多平时受些先生指点，与云平岳这样只是清苦些、却也靠着柏家一路上行的学生又有不同。这样的书生，不知父母高堂，并无关系助力，孤零零一个人来了京里，恐怕还是个一贫如洗的，到时候高中一甲还有的说，若是旁的……虽说进士是个好头衔，可他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哪需要这个虚无缥缈的光环，落在手里的好处全看不到，还得尽力补贴丈夫，倘或要跟着外放，两个人连个帮衬都没有，孤苦伶仃地出了京，岂不更加难捱。何况柏大老爷夸了半日只有端正敦厚、颇有才学八个字，她心思里哪个读书人不是这样的？江夫人越想越荒唐，她几个月不问家事，如今柏璎婚事告吹，虽还在孝期，却也不妨碍定下亲事，她生怕柏大老爷糊涂了，要将这无名小辈送给柏璎。

李老夫人也蹙了蹙眉，她也听出来柏大老爷话中之意，这裴奚必定不是与他们门当户对的人家，却又摸不准自己这儿子是什么意思，何况今日宴上主角是云平岳，总不好当面嫌弃寒门子弟，她只好缓缓笑了笑：“你想着将这小子说给哪个姑娘？”

众人手中虽各有各的动作，却都拉长耳朵，要听听这女婿是给了谁。比之那诧异的柏棋、兴味的柏杭、忐忑的柏松、急着瞧热闹的柏樟，府里头几位姑娘反倒显得格外平静，柏璎歇了定亲之心，如今只要不和那陆敬再纠缠，再送了谁来都一样；柏珞自然因着虞家安定不已；柏琼心底虽慌乱一瞬，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肃着张脸等待判决；柏越面上一派平静，她早认定了今日这遭；柏瑶柏珊二人面观鼻鼻观心，虽也有几分狐疑，却知道断然轮不到她俩。

柏二老爷惨淡着张脸，勉强苦笑着张口：“兄长怎么偏在这一科里头挑人，这裴奚……”

柏大老爷闻言深深看他一眼，柏二老爷看着兄长的眼睛，自知理亏，咧嘴笑了笑，提杯饮了一口酒，忽而闭口立。

柏大老爷这才笑了笑，又抬起头将四周一扫，道：“璎儿的事情如今不急，琼儿那里还有旁的风声，按次序么，便该着越儿了。”

这话一出，柏二老爷瞬间惨白了脸，低下头去不敢去瞧柏越的眼睛。柏越却无动于衷坐在席上，并不回应柏大老爷之言，呆呆在那里捏着酒杯，手指微微蜷缩。柏瑶蓦地呆住，眨了眨眼，才明白过来柏大老爷的意思，手中筷子被惊得跌到地上，她霎时扭头看向柏越，见她毫无反应，这下急了，上手猛推她一把，柏越被推得连人带凳子一个趔趄，忙扶住一旁墙壁，才没有跌过去。那头柏松也是与柏瑶同样惊诧的反应，他蹭地站了起来，要与柏大老爷对峙一二。

还不待他出声，江夫人已经急急问出口，“老爷这是哪里话？这位裴公子可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若只说是有才学，依我看倒也不至于当成个宝贝，怎么突然就要说给越儿了？”她一顿，又笑道，“咱们家姑娘虽说该着说亲事的年纪，却也并不愁嫁，哪里就到需要和那捉女婿的人家抢人的地步？何况越儿这般不俗，怎么能草草说了人家？也怪我这些日子懒散，没去京里多打探打探，老爷若是着急，我也给几个相交去封信，京里头公子哥儿那么多，不说盛家、虞家，也还有什么孟家、任家……哪里就急成这样了？”

这话一出底下柏璎又坐不住了，她见父亲要将那裴奚说给柏越，多少猜出来是为着什么，可江夫人还处处为着柏越着想，母亲哪里知道柏越私底下做出了捅破天的事情！柏璎紧紧攥住手指，只觉胸口钻心般疼，强行咬着牙齿才不曾爆发出来。

江夫人仍在絮絮：“再者老爷不还要操心平岳的事情么？平岳的婚事也是大事，这一科学生里头，老爷难不成要给两个进士办婚事么？这太高调了些，说出去也不好听。”

柏松忙接上江夫人的话，恭敬道：“大伯父，大伯母所言极是，越儿的事恐怕还不着急，不若等过些日子再议。”

柏大老爷看了眼江夫人，神色淡淡，又瞧向柏二老爷，柏二老爷会意，抬手朝柏松压了压，见柏松眼神乱飞，半晌才嘟囔着坐了下来，他方木着张脸冲江夫人僵硬笑道：“嫂嫂不知此事，这裴奚我也见过几次，的确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我本是想着不必着急，可思来想去，到底大哥说的也是，这人品最是难得。嫂嫂不知道，越儿脾气自小便硬，我想着若能找个温软些的男子，以后多多包容她，也算天作之合。”

江夫人这下无言以对，她扭头看向柏越，屏息勉强笑了笑。柏松难以置信，带着怒气大喊一声：“父亲！”

柏二老爷皱起眉来，叹口气，瞧他一眼，又训斥一声。这头柏瑶按捺不住，登时要起身争执，却被身侧柏越一把拉住，她满面怒意看向柏越，正要挥手甩开，柏越却自个儿站起来，朝上首行了一礼，沉声道：“一切都听大伯父安排，我并无异议。”

柏瑶霎时气结，实在难以置信，胸脯起伏不定，瞪大眼睛堵着柏越，连柏琼也在一侧拉了拉柏越的袖子，小声道：“越儿，快回转两句，别把话说死了，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上头李老夫人见儿孙们几道眼神官司，早明白过来怕是大儿子和小儿子早有定论，只是不知为何偏偏选了越儿，瞧她那般坦然应下，难不成是犯了什么错？总不能叫他们底下吵来吵去最好闹个不愉快，李老夫人索性打了个圆场：“这事便先这么说着，到底要如何也不是这宴上三言两语能定下来的，你们父女叔侄们私底下再商量去！今日是平岳的场子，咱们便好好给平岳助威！”

柏大老爷见李老夫人叫停，便也不再提此事，横竖话已经说出口，往后徐徐图之即可。

宴上众人皆失了欢乐心思，连柏璎也闷闷不乐，一时觉得母亲受人蒙骗，心里又悲又怒，一时又察觉不到丝毫解气，听着柏越要说的那桩亲事，反而郁郁沉沉，仿佛在心口坠了铁珠子，一下一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待最后云平岳又与各人敬了酒，这宴席方散了。柏大老爷只道与柏二老爷再去商议，江夫人独自慢悠悠回了房，叫人关上门在外头守着，才与业华低声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摆明了给侄女挖了个坑！这二老爷和越儿也是奇了，笑着脸就应下了，他们难不成欠了那个裴奚的钱？咱们家便是没有先前那般富裕，也不至于赔个姑娘出去吧！何况我听着那裴奚只是个穷酸书生，连云平岳都比不了，有什么能拿捏越儿的？”

业华这下不吭声了，她低头看看地面，那青石板砖一道一道的，支起棱子来，她支支吾吾道：“夫人，老爷那里估计有他的道理，也不定是越姑娘瞧着那裴奚好呢！”

江夫人一拍桌子：“胡说！那裴奚难不成貌若天仙？越儿就非他不可？越儿瞧着他好，老爷也跟着胡闹？这里头一定有事。你去打听打听，若实在没法子，我怎么着也不能叫这婚事成了，天下哪里有伯父害侄女的道理！”

业华揪着袖口，指尖缠绕几转，方小声道：“这事……本就是二老爷和越姑娘都认下了才成的，哪里就成咱们老爷害的了。”

江夫人眼睛一眯，看向业华：“你有事瞒着我？是不是？”

业华霎时慌了，忙蹲下身来，仰头望向江夫人赌咒发誓：“我伺候夫人这么些年，若是背叛了夫人，只怕一生良心难安，只是……”

“只是什么？快些说！”

业华眉头紧蹙，嘴唇颤了颤，满面难为，江夫人冷了脸：“你若不说，可别怪我不顾情分翻脸！”

“也不是什么大事……前阵子我听说璎姑娘与越姑娘吵了一架，说是璎姑娘还……动了手……”业华小心觑着江夫人脸色，江夫人此时彻底皱了眉：“你继续说。”

“旁的我也不知道了，当时怕扰了夫人静养，又想着多半是姑娘们之间打闹，便不曾提及。只是后头再没有见过两位姑娘一处玩耍，又有今日这桩事情，我才想着是不是和当日两位姑娘的矛盾有关系呢？”

江夫人屏住气息默了一瞬，方深呼几口气，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好，把我当成了废人！”

业华霎时落下泪来：“夫人，这事哪好到处说呢！我听着璎姑娘打的是越姑娘的脸，姑娘们不愿意提，谁好端端地去下姑娘们的面子！”

“打了脸？”江夫人惊异不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心里头忽地扑通扑通跳起来，她垂了眼睫，一手抚住心口，半晌方静下来。她抬眸瞧了瞧业华，见她满面泪痕，心中也不好受，又惦记着柏璎打了柏越那事，柏璎一向端庄，不知她受了多大委屈，才能这般气愤。她顺了口气，最终缓声道，“你去把素连请来，我有话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