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禾雪的娘是碧霞娘娘座下的一只狐妖。
他母亲和父亲的故事就和那些说书人口中的才子佳人差不多,区别只在这个故事有志怪色彩。
他是一只半妖,也是他父母相爱的证明。
辛禾雪小的时候,不是在襁褓里被抱在母亲怀中长大的,而是在重重叠叠的狐尾巴里。
小辛禾雪咿咿呀呀,伸手抓到的是蓬茸的狐毛。
他的母亲吞气服露,日月为食,道行高深,全身修为化作美丽的九丛狐尾。
等到他半大少年,父亲功成名就有了一官半职,辛禾雪就再没见过母亲。
玉山县令说道,他母亲是回到碧霞娘娘座下了,由妖修炼成一方小仙,就不能在人间界多逗留了。
对外,玉山县令也只道是发妻死了,当时操办了好大一场白事。
辛禾雪披麻戴孝地守在灵堂,夜里风大露重,他松开手心,发觉自己抓着的是一缕白狐毛。
他抓周的时候抓的。
县令公子抓周没碰笔墨,反倒抓了一手狐狸毛,这仿佛冥冥之中早昭示了辛禾雪的命运。
他不好浮名浮利,对挣个金榜也无半点感触,他娘留给他的金银田契,也足够他周游山水走走停停一辈子。
玉山县令对他的期望从来只有平平安安,可他为什么还到州学念书?
哪怕他喜欢阅览古今万书,但分明可以在家中请一个老师便可,何苦起早贪黑地上州学,还要千里迢迢赴京赶考呢?
当中仅仅一个缘故。
辛禾雪是半妖,还是狐妖,寻常妖物修炼的道路他走不通。
唯一这一丛尾巴,还是偷吃了小庙两年香火养来的,要想精进,是再没有了。
辛禾雪的愿景是拥有和他娘一样壮丽漂亮的九条尾巴。
而州学的贡生多,那些读书人年轻力壮,相对拙夫,也算是慧心灵性,元阳浓厚。
换了一个封建礼治长大的君子来看,约莫会觉得这条道不清不白,荒淫鲜耻。
可辛禾雪本就是一半的人性,一半的妖性,一半玉洁松贞,一半却胆大妄为,终究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这有什么?
他又不做欺瞒强迫的事情,说穿了也不过是两厢情愿而已。
况且以他的身世、相貌与修养,州学里那些男人都是高攀了。
辛禾雪不乏傲慢地想。
他念了几年州学,周围的男人他左看右看觉得不满意,也曾抛过几个饵,将要钓上来又觉得这男人简直是一头蠢驴,索性又冷待下去。
那些同窗是怎样辗转反侧他是不管的。
他又没有明确表态,这些人一厢情愿了怎么当得了真?
横竖怪不到他头上。
上半年有个远游的道士识破了他在小庙里假扮观音的把戏,那个道士倒是像模像样、神采英拔,只可惜太刻板了些,迂腐腾腾,不但不肯从,还要捉拿辛禾雪,玉山县令请那年轻道士吃了顿饭,威逼利诱将人打发走了。
那道士才知道玉山县已经是铁板一块,什么道士什么妖邪,上上下下几乎都是辛家的人脉妖脉。
嚷着要回京城请师叔祖来管管这无法无天的地界。
山高路远,谁稀得理你?
辛禾雪闻言冷嗤。
他左看右看,这些人甚至还比不上周峘这株窝边草。
他本来是不想吃的,毕竟到时候要是相处得不好分离了,还影响两家的来往。
何况这桩事,怎么算怎么像是他引了姨母家的儿子误入歧途。
他左右犹豫着,传达给周峘的就是一个若即若离、模糊不清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