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覆了千山。北境冰渊之上,风如刀割,寒气渗骨,唯有那座孤零零的冰殿依旧矗立,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守望者。殿前香炉残破,灰烬早已冷透,可每当子时一到,炉中便会无端燃起一缕青烟,袅袅升腾,似有无形之手在续香。
这一夜,风雪骤停。
一道身影自极远处缓步走来,踏雪无痕,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霜花便悄然融化,又在他身后重新凝结成莲纹。他披着一件褪色的骨袍,袍角磨损严重,却仍挺括如初,像是承载过太多生死,早已不惧岁月侵蚀。肩上空无一物??戒刀已断,埋于皇城废墟之下;魂刃已散,化作万民心中的警钟。
他走到冰殿前,放下手中竹篮,取出三样祭品:一碗热汤面,冒着微弱的白气,面上浮着几片青菜与一块焦黄的肉片;一壶烈酒,封泥未启,却是朱重九最爱的“烧心酿”;还有一支南疆红花,虽是干制,却仍鲜艳如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极了苗红鸾当年别在耳后的模样。
他默默摆好,点燃三支线香,插进炉中。
“今年的雪来得早。”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不苍老,仿佛只是久未开口,“徐大若还在,定要说这面太咸了。可我学了这么多年,还是做不出你娘的味道。”
无人回应。只有风穿过殿柱,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他跪下,叩首三次,额头触地时,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融成水珠,顺着鬓角滑下,分不清是雪是泪。
“你们走后,天下太平了。”他继续说着,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倾诉,“灯院已有三千弟子,七十二州皆设分坛。修行不再靠掠夺灵根,也不再需献祭凡人。心火经已传入市井,连孩童都会背‘一念光明,万障皆消’。”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星空。
“可我还是常梦见那一夜。梦见你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我的衣角;梦见朱重九为护孩子,硬生生扛下巡天卫九道雷罚;梦见苗红鸾站在南疆雨林深处,回头对我说:‘师兄,我要走了,你保重。’”
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风雪,直抵天地深处。
“我知道你们不会怪我。因为我们都明白,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走完。我只是……偶尔会想,若当初慢一步,是不是就能多救一个人?若当时不说那句‘出发’,是不是你们还能多看一眼春天?”
星河寂静,万物无言。
良久,他缓缓起身,收起香炉与祭品,只留下那支红花插在雪中,随风轻颤。
“该走了。”他说。
转身刹那,天地忽生异象??
万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练,直洒冰殿。那束光中,竟浮现三道虚影:一僧、一将、一女,面容模糊,却气息熟悉。他们并肩而立,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终于,那僧影抬手合十,轻声道:“师弟,安心去吧。我们替你看守此地。”
将影咧嘴一笑,举起酒壶遥敬:“下次见面,我请你喝真正的烧心酿!”
女影未语,只是轻轻挥手,一朵红花凭空绽放,追上远去的身影,在他肩头停留片刻,继而化作点点荧光,融入夜空。
王重一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唇角却扬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这是心灯之间的共鸣。
***
六十年后,南海之滨。
一座荒岛孤立海中,潮声日夜不息。岛上寸草不生,唯有一块巨石耸立如碑,表面布满刻痕,皆是不同年份留下的名字与话语。有人写“愿天下无苦”,有人刻“求一梦见灯师”,也有人只留下一个“悔”字,深陷石中,似以血为墨。
这一日,海雾弥漫,晨曦未现。
一名渔家少女驾小舟登岛,怀抱一只破旧陶罐。她年约十五,眉眼清秀,却带着病容,指节泛青,显是常年劳作所致。她将陶罐埋于石下,低声呢喃:“阿爹说,你是好人,不该死得那样惨。”
原来,三十年前,海盗围村,全村男子战死,妇孺被掳。就在她们即将被拖上船时,一人踏浪而来,白衣胜雪,眉心一点蓝光。他未拔刀,亦未言语,只是站在岸边,静静看着那些恶徒。可不过片刻,海盗们纷纷丢下俘虏,抱头痛哭,最终弃船逃窜。村民得救,却不知其名,只记得他临走前蹲下身,为一个小女孩系紧了鞋带。
后来,村里人称他为“系带先生”。每逢清明,必有人渡海至此,留下食物、灯火或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