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22日,星期二。
天气晴朗。
午后的阳光,照在村子外的山坡上,金黄色的一片,很是好看。
十二岁的黎朝朝坐在一棵树下的大石头上,她手里拿着一根削得光滑的竹竿,另一只手翻着有些卷边的英文课本。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羊群,确认它们没有乱跑,随后又低下头,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单词,嘴里小声念叨:“apple……book……river……”
阳光洒下来,照在书页上,也照在她认真的小脸儿上。偶尔有一阵春风吹过,掀起几页纸,她就用手按住,偏着头继续看。
外婆常常对她说:“把书读好,读好了后,就能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所以黎朝朝要好好读书,读书才能走出村里,改变自己的命运。
虽然她不清楚,命运到底是什么,但她想带外婆去过更好地生活,外婆因为跟舅妈住得近,舅妈经常会来找茬,舅妈一生气就会摔东西,辱骂外婆,所以她想带外婆离开这里,不让外婆受舅妈的气,能够让外婆每日都开心一些,不要愁眉苦脸。
只是,最近外婆生病了,所以她不得不一个人在舅妈家里,平时得帮舅妈干一些活,当然,这是应该的,没有人能够白吃白住,她也不想当个白吃白喝的人。
她读了一阵,只觉得口干舌燥,抬头喝水间,微风轻拂青草地,只见一个身穿黑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正顺着下面的田埂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笔,步伐不疾不徐。
黎朝朝怔怔地望着他,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不像村里常见的年轻小伙子,喜欢穿拖鞋,又糙又随意,这个哥哥眉眼深邃,五官出众,衣着干净简约。
他沿着田埂丈量,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鼻梁挺直,轮廓分明,十分好看。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远处的男人依旧低着头在记录,神情安静又专注,并没有注意到黎朝朝,所以黎朝朝看了一会又继续埋头苦读。
夕阳西下,今日的黎朝朝已经复习了两个单元,又预习了一个单元的英语知识,看羊吃草吃得差不多了,黎朝朝准备回家,看了看四周,发现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天色擦黑,黎朝朝赶着羊回到院子,怀里还揣着那本旧英文书。刚进门,就听见堂屋里二舅妈的嗓音尖酸地响起来。
“哎呀,你看看,有些人家的孩子真是命好啊,放完羊回来,啥也不用干,拿本破书装模作样看得比谁都起劲。”
二舅妈转过头,盯着自家儿子,故意冷笑着骂:“光学习有什么用啊!将来还不是要去打工赚钱养家,女孩子家家的,读什么书,还不如嫁个好人家。”
黎朝朝脸一下子涨红,手里紧紧攥着书,指尖几乎掐进书页。她低下头,继续听着二舅妈的嘲讽:“呵,书念得再多,锅里的米能自己煮熟吗?猪自己会吃饱吗?哼……还不去给煮猪食。。。。。”
黎朝朝咬紧牙关,默默走向灶屋,把书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心里闷得难受,却又倔强地没有掉眼泪。
第二天午后,天气晴朗,二舅妈一大早带着表弟去镇上赶集了,家里只有黎朝朝一个人,她吃过剩饭后,就熟门熟路地赶着羊上坡,坐在昨天同一块石头上,等羊开始吃草,自己就翻开数学课本,开始做数学题。
远处,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这一次,年轻的男人身边还跟着几个人。
他穿着深色衬衫,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不时低头敲打记录,眼神依旧冷淡而专注。身旁站着一个肤色白皙、精干利落的年轻女子,也穿着整齐的西装;还有三个男的,其中两个是村里熟识的村长和书记,穿着较随意的衣服,另一个西装革履,神情严肃,好像是村长拉来的投资,据说是市里龙头企业派来的负责人。
黎朝朝见过他,因为他们要在临河镇发展旅游项目,同时开展专项春扶计划,这个计划专门资助家里贫困的孩子读书,包括学费和生活费。这次一共资助三十个名额,镇上从小学到大学的学生,有二百多人,初次筛选出五十个符合条件的候选人,然后再进行第二次筛选。黎朝朝也在候选之列,所以前几日,她已经在村上见过那个男人了。
他们边走边低声讨论,谈论着“乡村旅游规划”“民宿布局”“资源评估”“经济效益”等内容,声音飘得不远,黎朝朝只听得模糊的几个词。
村长走近,看到了黎朝朝,和她点了点头:“朝朝,又在读书啊,不错哈,继续加油!”
黎朝朝甜甜一笑:“好,谢谢王叔。”那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也投来赞赏性地一瞥,那个女人却瘪瘪嘴。
村长带着大家继续往山那边走去,程淮和那个女人走得稍慢了一步,那女人靠近程淮,不知道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阳光斜洒在田埂上,程淮弯腰侧耳听身旁女子低声说的话,眉目间透着一股专注与冷静的气息。女子声音轻柔,却带着决断力:“这里的民宿改造,要按照村子的整体风格来,尤其注意山坡那边的景观……”
程淮听得仔细,嘴角微微抿着,他微微抬头,目光无意识地扫向远处的黎朝朝。
恰好黎朝朝正抬头喝水看向他们,就在这瞬间,黎朝朝和程淮的视线交汇,那双眼睛冷冽却又锐利。
黎朝朝甜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