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融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结冰的台阶上凿出细小的坑洞,像时间用钝刀刻下的记号。梅原天音坐在旅馆窗边,盯着那串不断重复的“滴答”声,仿佛它能洗去梦里图书馆的回音。她已经三天没碰电脑,也没查看那个名为“第七容器”的账号。不是逃避,而是等待??等自己从“被选中者”的幻觉中彻底醒来。
清晨七点,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林素昭:
>“东京都立第三女子高中,文学社提交一份内部刊物审查申请。内容涉及‘叙事污染’防范指南,附带学生原创短篇《我不再是她的影子》。作者署名:匿名。但笔迹分析匹配度91。7%??是你当年在七海中学的字迹。”
她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不是模仿。是共振。
某种东西,正借着孩子们的手,复述她的过去。
她收拾行李,退房,搭上最早一班新干线。车窗外,枯枝与初芽交错掠过,像未完成的句子。她闭眼,却无法阻止记忆翻涌??姐姐最后一次见她时说的话:
>“天音,故事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它虚假,而在于它太真实。当一个谎言能替你活出你渴望的人生,你就会自愿交出名字。”
那时她不懂。如今她懂了。
所以她不能再等。
抵达东京时天色阴沉。她没回家,直接打车前往那所高中。校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女孩,笑声清脆,书包上挂着各色挂件??动漫角色、毛绒玩偶、手写诗句卡片。没有一个人佩戴印有“白龙王”符号的饰品。广告牌播放的是春季赏樱宣传片,背景音乐是传统筝曲,没有任何合成音效。
正常得近乎刻意。
她在侧门找到文学社活动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争论声。
“我们不能只教大家怎么防‘污染’!”一个女生激动地说,“写作本来就是冒险!如果每次动笔前都要检查是不是‘被操控’,那还能写出真心吗?”
“可现实是有人真的出事了。”另一个声音冷静回应,“去年神户那个高中生,连续七天梦见同一个剧本,最后在教室黑板上写下整部小说结局,然后失忆。医生说是‘创作型癫痫’,但我们知道不是。”
“所以我提议,”先前那道声音继续,“我们不设防,我们设‘出口’。”
“出口?”
“对。比如每篇故事结尾,强制加一句:‘以上皆为虚构,作者保留收回一切设定的权利。’或者让主角突然跳出剧情,说:‘等等,我觉得这个发展不太合理。’??用荒诞打断沉浸,就像给梦安个闹钟。”
梅原天音推门而入。
所有人愣住。
她没化妆,头发随意扎起,穿一件旧风衣,看起来像刚下夜班的编辑。但她走进来的姿态,让空气微微凝滞。
“你们说得对。”她说,“防御不是封笔,而是学会随时喊停。”
社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高二生,反应最快:“您……是梅原老师?”
她没否认,只是走到桌前,翻开那份刊物草稿。纸页间夹着一张照片:一群孩子围坐写故事,背景是旭川小学的教室。照片角落,一枚烧毁的U盘碎片静静躺在窗台,被月光照亮。
“这张图,”她问,“谁拍的?”
“匿名投稿。”社长说,“三天前塞进信箱,附言:‘她们已经开始反抗了,请告诉更多人。’”
她轻轻抚过照片,喉咙发紧。
原来火种早已散落。
她从包里取出那本小学生横线笔记本,放在桌上。“这是我写的开头。现在,轮到你们写下去。”
学生们围拢过来。
她指着扉页那段话:“但别全信。质疑它,改写它,甚至撕掉重来。真正的自由不是接受某个真理,而是拥有否定它的权利。”
一个矮个子女生怯生生举手:“那……如果我们写的也被‘它’利用呢?”
“那就再写一篇,说‘刚才那篇不算’。”她微笑,“然后下一篇,说‘连这篇也不算’。一直写到你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记住,**发起这场游戏的,始终是你**。”
教室安静下来。
片刻后,有人开始动笔。
沙沙声响起,像风吹过麦田。
她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一棵樱花树。枝头已有花苞,尚未绽放。一只麻雀落在枝上,歪头看她,忽然开口鸣叫??
不是鸟叫。
是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