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二人正吃着饭,彤云拿来一个包袱,说是韩泉送来的,还不待左小芙伸手,崔凌先一把拿过,边拆边道:“他给你送东西做什么?”
他一见里头的东西,顿时怔住。
几乎全是婴儿的小衣裳。
左小芙只瞥了一眼,不忍再看,垂下眸子,豆大的泪珠滴在白莹莹的米饭上。
崔凌赶紧系上包袱,冷声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忙坐到左小芙身边搂着她,张了张嘴,又什么都不敢说。
他对那个孩子的离世不仅无感,甚至庆幸,但见她伤心至此,心中亦痛。
左小芙哽咽道:“这些……都是我和婉姐姐做给孩子的。”孩子两个字出口,她再也忍不住,颤抖着肩膀,哭声呜咽,拿出包袱里的小衣裳紧紧攥在手里。
“崔凌,我想去寺里把这些衣裳烧给孩子。”
胎囊在当晚就被崔凌烧掉了,并无坟冢。
“好。”崔凌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道:“我陪着你。”
护国寺香火极盛,游人香客,日夕不绝。
僧人在佛前供香点灯,诵念亡者往生咒,末了,只留左小芙和崔凌二人,请他们自便。
左小芙在巍然大殿中跪着,望着金身佛像,将一件件小衣投入火盆中,最后,她手里只剩下绣着小老虎的杏黄小衣。
崔凌用柔和却不容被抗拒的力道从她手中拿走杏黄小衣,投入火中,道:“小芙,孩子定已去来世了,不必挂念它。”
二人坐上回府的马车,左小芙默默神伤,崔凌静静搂着她。
车内静谧,车外忽有人道:“崔大人!”
崔凌掀帷看外头骑马的人,令马车停了,外头那人附在车户前说了几句,崔凌回头对左小芙道:“我倒忘了,今儿晚上在成国公府有宴集。”
崔凌不喜欢宴集,他长在脂粉堆里,见惯了锦衣裘服下,俊秀皮囊中的浊臭腌臢,那些高官贵门的宴集里十回有八回都会召妓献舞,唤妾侍候,且多有浮浪男人爱他相貌,言语不敬的,从前靖阳在时,他只去过一回便心生反感,但如今楚瑛看他不顺眼,他少不得多走动走动。
“宴集,都是些什么人?”
“会钻营的,会投胎的。其实我不想在这些无聊的事上下功夫,朝会衙门也无趣得紧。”他搂着左小芙亲了一口:“我只想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你。”
左小芙心中一动,道:“不如你辞了官,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好不好?”
崔凌不语,只笑着弹了弹她的脑门儿。
左小芙捂着额头嘟囔道:“果然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成国公时任兵部尚书,宴上多是兵部和京防军营中官吏将领。崔凌一进正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年逾四十的成国公起身相迎,笑道:“崔大人可让在座诸位好等。”
崔凌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正要落座,忽听酒樽落地的声响,他向声源瞧去,众人亦看向那处,想知道是谁如此失礼。
末席上,身着宽袖青袍的男人四十若许,虽上了年纪,但星目剑眉,容颜俊朗,年轻时必是个惊艳出群的美男子。他微张着嘴,一脸惊讶呆滞,倒坏了一张俊脸。他的手微握,丝毫没有注意到酒樽已落在地上,溅了他一身酒。
崔凌冷冷瞥了他一眼,瞧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只以为此人也有非分之想,心中嫌恶。
此人被这含冰似雪的一眼浇得透心凉,忙告罪道:“下官失礼了。”
崔凌再不理他,落了座,同席上众人欢谈。
左小芙坐在崔凌身侧,沉默得像片影子,她见此人时不时就看向崔凌,心中疑惑。
在正厅中摆宴后,便要去水榭设席。水榭中,气氛陡然不正经了许多,国公长子唤来了教坊司的乐伎,席间众人填词行令,命乐伎唱来,崔凌不善此道,只是他搁那一坐便是幅画了,又位高权重,反倒受众人追捧。
他一脚踩在榻上,手肘搭在膝上,轻晃酒液,眼睛盯着乐伎看。
她们穿着石榴红的齐胸裙,露出半圆鼓鼓的雪白,披着薄如蝉翼的绡纱上衣,肩臂若隐若现,玉骨横陈,妩媚诱人。
崔凌想,这样的衣裳还没给小芙穿过,她在家里可以穿给他看,明儿就裁几件回来,只是他不喜红色,还是烟青色的好。
他笑着看向左小芙,眼眸中如有星子闪烁。
左小芙不解他干嘛突然看着自己,但见他一脸希冀,可爱得紧,也眨眨眼对他抿唇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