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刃儿正垂眸整理着袖口,感受到她的视线,才缓缓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赵刃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眼中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着一丝属于狩猎成功后悄然收刃的从容。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淡然。
这一刻,杨静煦忽然对赵刃儿有了全新的认识。她一直知道赵刃儿胆大心细,却没想到她竟敢想敢做到这个地步。以一己之力,在权倾朝野的宇文制眼皮底下收集罪证,更是在上元节这个最引人注目的时刻,将罪证同时送往五司。这份胆识,这份谋略,这份对时机的精准把握,让杨静煦在震惊之余,更生出一种难言的敬佩。
客房内烛火轻摇,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
杨静煦服过药,气色稍缓。
她看着跳动的烛芯,轻声道:“宇文制……竟真就这么倒台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摩挲,“虽说是罪有应得,可听到消息时,还是觉得恍如梦中。”
赵刃儿拿起剪子,仔细剪去烧焦的灯芯。烛光顿时明亮了几分,映亮她沉静的侧脸。“他为人阴鸷,树敌太多,倒台是迟早的事。”她的声音平稳,“我们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
杨静煦知道其中定然凶险万分,但赵刃儿不愿多提,她便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她说起另一件忧心的事:“我们这次用裴雁的路引入城,虽然方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倚仗他的商路,如同与虎谋皮。”
“确实。”赵刃儿点头,“裴雁这条路,用一时尚可,久了必生祸端。我们需要尽快建立自己的门路。”
“今日在城外遇见的那位李三娘子,”杨静煦沉吟道,想起那个束袖俯身的身影,“她的商队规整有序,行事爽快,观其气象,颇有章法。若能结交……”
“我留意过她的车队。”赵刃儿接过话,眼神里带着审视后的笃定,“货物捆扎用的是军中惯用的‘十字捆’,伙计们站姿眼神都不似寻常商贩,倒像是……”她略作停顿,将后半句“受过行伍训练”咽了回去,转而道,“若是与这般有根基,讲规矩的商队往来,我们的布匹销路,或许能更稳当些。”
这话恰好点到了杨静煦心里。她眼中泛起柔和的暖意,思绪自然而然地转向白日东市所见:“说到布匹……今日见到‘无忧布’仍在市上流通,且那般抢手,心中既暖且愧。”她声音轻下来,却字字清晰,“那些妇人争相购买,说它厚实耐穿,一家老小的冬衣都指着它……这份信赖,我们绝不能辜负。”
她抬起头,目光与赵刃儿相接,里面是洗净疲惫后的坚定:“无论前路如何,这份让百姓穿得暖的事业,我们一定要继续下去,而且要做得比从前更好。”
烛花啪地轻响一声。
“只是……”她微微蹙眉,“‘无忧布’这个名号,如今还合适吗?宇文制虽已倒台,难保不会有人顺着这个线索追查。”
赵刃儿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名号不过是外衣,随时可以换。重要的是布还在,织布的人还在,那份让百姓穿得暖的心意还在。”她收回目光,望向杨静煦,眼神深邃而坚定,“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件事继续下去。名字可以改,但根不能断。”
正说着,杨静煦身子轻轻一晃。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涌上来,让她一时眩晕。
赵刃儿立即起身扶住她:“怎么了?”
“无妨。”杨静煦勉强微笑,“只是有些头晕。”
赵刃儿不容分说,当即吹熄烛火,拉着她往床榻走去。“今日就到这里,先歇息。”
黑暗中,两人并肩躺下。杨静煦忽然轻声问:“这些日子,你为了照顾我,一直没睡好吧?”
赵刃儿侧卧的身影微微一动:“不会。”
“你答应过不骗我的。”杨静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
长久的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就在杨静煦以为等不到回答时,赵刃儿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让杨静煦心头一酸。她不由自主地靠过去,伸手环住赵刃儿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对不起……”声音里带着哽咽,“让你担心了。我定会快些好起来,再不让你夜夜守着我不敢合眼。”
赵刃儿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即缓缓放松。黑暗中,她再次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没有责怪,只有深深地疼惜和无奈。
“好。”她低声应着,声音比平时更哑了些。一只手轻轻抚上杨静煦的后背,力道均匀地,一下下顺着她的脊骨轻抚,带着一种能镇定心神的节奏,
这个温柔的动作让杨静煦心头一暖,她又往赵刃儿怀里靠紧了些。
夜深了,杨静煦在赵刃儿怀中渐渐睡去。赵刃儿却始终清醒。她能感受到怀中人渐重的呼吸,和那压抑着的细微咳嗽。
后半夜,杨静煦的呼吸变得浅促,额间渗出细密冷汗,身子不安地辗转。赵刃儿轻轻起身,就着昏暗的灯火小心地为她擦拭额角脖颈。
指尖触到的肌肤带着不正常的温热,虽比昨夜稍好些,却仍让她心头一紧。
赵刃儿的眉头深深蹙起。老医工那句“切忌再劳心劳力”言犹在耳,可到了明日,她们又将继续为了重建织坊而奔波。她看着眼前人即使在睡梦中也不甚安稳的眉眼,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
理智告诉她,应该强制杨静煦休息,哪怕几天也好。但情感上,她比谁都清楚,杨静煦肩上扛着的是什么,那颗心燃烧着怎样的火焰。她既心疼这具总要硬撑着操劳的身子,又深深理解并尊重那份无法停下的责任。这种矛盾让她心口发闷。
杨静煦在睡梦中仍无意识地攥住她的手。赵刃儿心中酸楚非常,她重新躺下,将人揽回怀中,将怀抱收得更稳妥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去安抚那份不安。手掌轻抚着她的背脊,直到那浅促的呼吸渐渐平稳。
“快些好起来……”她在杨静煦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夜风,却蕴含着沉甸甸的祈愿。
赵刃儿一夜未眠,只是静静守着,听着怀中人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心中的忧虑如夜色般深沉。
她知道前路还长。而她要守护的,不光是杨静煦的身体安危,还有她那颗炙热滚烫的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