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阙是一把春秋时期的名剑,相传是铸造大师欧冶子为越王所铸。”
“夜光是一颗宝珠,相传是隋侯救了一条大蛇,大蛇便衔来明珠报答他的恩情,所以那颗珠子也叫隋珠……”
杨静煦娓娓道来的声音回荡在竹堂里,驱散了冬夜的寒寂。
赵刃儿有时会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当她看见杨静煦在教课的间隙悄悄按着胸口轻咳,当她注意到那日渐清瘦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的心就会跟着发紧。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去灶房,帮她煎好这日要服用的汤剂。
这日午后,细雪初霁。园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与清脆的驼铃。一名女兵快步来报,说园外来了一队车马,指名要见杨娘子与赵坊主。
赵刃儿与杨静煦相视一眼,俱是疑惑。二人来到园门处,只见一支颇为壮观的队伍停在雪地里,领头的是个身着整洁衣袍,面容和善的中年管事。他身后跟着三辆大车,车上货物堆得如山高,以油布覆盖得严严实实,拉车的马匹在寒风中喷着浓浓的白气。
那管事一见她们,立刻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却不失礼数:“小人马三宝,是李三娘子手下管事,奉我家娘子之命,特来拜会杨娘子、赵坊主。三娘子说,近日天寒,想起园中初立,诸物或缺,特备了些许日常用物,并几位手脚勤快的帮手,聊表心意,万望二位娘子莫要推辞。”
说罢,他不待二人回应,便转身利落地指挥卸货。随从们开始熟练地搬运起来,油布掀开,露出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实实在在过冬的必需品:一袋袋饱满的粟米、麦粉,数缸盐渍好的冬蔬和腊肉,甚至还有几大袋盐巴,和数桶桐油。
与此同时,马三宝微微侧身,引出身后的四名女子。她们年纪在十六七岁上下,衣衫虽已浆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面容带着些微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里却有一种急于寻找依靠的恳切,齐齐向杨、赵二人行礼。
“这四位娘子,皆是逃难来的,家中已无亲眷,身世清白,人也本分勤快。”马三宝温言解释,“三娘子想着,园中初建,织机总不能空置。若娘子们不弃,不妨让她们在园里学着织布,一来给她们一条活路,二来也能为园子添些助力。她们只求温饱安居,别无他求。”
“三娘子特意吩咐,”马三宝又指着最后几口箱子,“这些是单送给杨娘子和赵坊主闲暇时解闷的。”箱子里是数十册装帧精美的书卷,文房四宝,还有几坛密封好的米酒。
东西与人都留了下来,很快就在空地上形成一幅忙碌而又充满希望的图景。
张出云、谢知音等人闻讯赶来,看着这堆积如山的物资和那四位眼神中带着期盼与不安的女子,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些物品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与体贴,解决了司竹园越冬最实际的困难。而这四位女子,更是送来了重建织坊最核心的“火种”。
杨静煦心中震动,看向赵刃儿,见她眼中也有一丝动容。这绝非寻常的拉拢或施舍,李景和精准地送来了她们最需要的东西,却巧妙地避开了可能伤及自尊的财物,其用心之深,情意之切,令人无法拒绝。
杨静煦上前,对马三宝郑重一礼:“马管事一路辛苦。三娘子厚意,明月与园中姐妹感激不尽,必定铭记于心。还请回去后,务必代我们向三娘子转达由衷谢意。”
马三宝笑容可掬,连忙叉手回礼:“杨娘子太客气了。三娘子说了,朋友之间,理当如此。日后若有所需,只需派人送个信儿便是。”他办事利落,交割清楚后,便带着车队告辞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园门重新关上。那四名女子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园内,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张一娘已主动上前,温和地询问起她们的姓名来历。众人围着那堆物资和新的同伴,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希望。这些物资与人,不仅仅是解决了眼前的困境,更像一股暖流,注入了每个人的心中,织机的声响,仿佛已在这寂静的雪后园中,隐约可闻。
一个月后的黄昏,赵刃儿在新建的竹望楼上找到了杨静煦。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金色。不远处新建的竹舍已经完工,女兵们结束了一天的操练,正三三两两地往学堂走去。炊烟从厨房升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饭香。
“看,”杨静煦轻声道,“这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赵刃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贺霖还在带着人修缮最后几间竹舍,张出云的织坊里传来规律的机杼声,柳缇正在空地上指导几个女兵练习刀法。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充满希望。
她轻轻握住杨静煦的手,发现那指尖依旧冰凉,掌心却有汗意。
“冷吗?”她问,将身上的斗篷分了一半过去,将两个人拢在一起。
杨静煦摇摇头,却靠她更近了些:“我在想,到了明年春天,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你想要的样子。”赵刃儿温柔地看着她的侧脸,语气笃定。
暮色渐深,第一颗星子在天边亮起。各个竹舍里陆续点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渐渐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海。
在这片星海之下,是两个相依的身影,和一个正在慢慢成长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