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算数极好的瘦弱女子怯生生举手:“娘子,我选了算工科,手脚笨,也要学武吗?”
“要。”杨静煦看着她,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正因为你手脚可能不如旁人灵便,才更要学。学不会刀,可以学辨识危险,跑不快,可以学如何躲避、如何求救。在这里,没有人应该,也没有人可以被放弃。我们要的,是所有人都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本事。”
柳缇抱臂点头,终于开口:“早该如此。”
“正是此理。”赵刃儿接过话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条理清晰地开始布置,“具体安排如下:每日晨起,全员体能操练半个时辰。午后,按所选主科技艺训练。傍晚,分科进行武技练习。每旬休一日,旬末考核。具体进度由张出云统筹,各科教习协助执行。”
她目光转向柳缇,带着明确的授权:“武备科所有训练事宜,由你全权负责,人手、章程,你直接定。”
会后,杨静煦单独留下了柳缇。
“我想让你专门训练一批人。”杨静煦将名单推近,声音清晰而低,“不练刀弓,专攻耳目之事。察言观色、记忆地形、乔装传信。这些人,要成为司竹园伸向外面的耳目。”
柳缇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上面圈出的名字:“属下明白。是要能传递消息的人。”
“正是。”赵刃儿的声音从门边响起,她缓步走进,站到杨静煦身侧,“人选要绝对可靠,背景干净。训练要快,更要稳。一个月,”她看向柳缇,目光如沉水,“我要看到第一批能放出去,也能收得回来的人。”
柳缇神色一凛,双手抱拳:“是。坊主、娘子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司竹园已是一片新气象。
织坊里,新选出的教习正耐心讲解技法,谢知音在一旁偶尔指点一句。校场上,柳缇带着武备科教习们纠正新人的动作。营建区,贺霖难得地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指挥着新教习带领小队修缮房舍。账房里,张出云将一叠账本推到那个算数极好的女子面前,开始交代明日要核对的条目。
杨静煦和赵刃儿并肩站在窗前。
“一娘今天难得轻松。”杨静煦望着窗外,“肩上的担子,总算有人能分担了。”
“贺霖也是。”赵刃儿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他盼着有人能把手艺传下去,不是一天两天了。”
室内安静了片刻。赵刃儿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沉静而郑重:“明月儿,多谢你。”
杨静煦转过头:“谢我什么?”
“谢你把这条路铺开。”赵刃儿没有看她,视线仍停留在窗外,仿佛在说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谢你让我能用最正当的方式,去做那件非做不可的事。”
杨静煦看着她的侧脸,在灯火映照下,那轮廓显得格外坚毅,也格外沉默。她一直都知道,赵刃儿要的从来不是权势,而是一股能牢牢握在手里的绝对力量。
“阿刃。”杨静煦轻声唤她,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有了然,“你想筑的城墙,想练的刀兵,我都看到了。所以我能做的,就是让这园子里每一个人,都成为城墙的一块砖,刀兵的一分铁。”
赵刃儿终于转回视线。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着杨静煦毫无保留信任着她的眼睛。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
我练这支兵,筑这座城,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或野心。我只是……想要更好地保护你。
可这句话,她不能说,也没资格说。
那是她十一年间不敢触碰的旧伤,是无数个难以成眠的深夜里,反复噬心咬肺的蛊毒。她本是东宫最锋利的刃,被赋予守护的使命,却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该护在身后的小公主,跌落尘埃,沦为阶下之囚,在长秋监的孤冷中独自熬尽了本该最明媚的年华。
保护她,是命运,是誓言,更是赎罪。
所以她要力量,要绝对的力量,要足够碾碎一切威胁的力量。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尽力补偿那个永远无法弥合的过错。
“足够了。”最终,赵刃儿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压住那翻涌的旧伤,“有你在,有这座司竹园,我就能筑起最高的墙。”
她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那些灯火。
有些话,伤口般深埋心底。有些事,行动会比言语更响亮地证明。
窗外,司竹园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那光不算耀眼,却足够照亮脚下这片土地,和每一个正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找到方向的人。
有些誓言不必说出口,有些守护早已刻进骨血里。她们一个在明处铺路搭桥,一个在暗处砺剑筑城,奔赴的却是同一个终点。
在这乱世之中,为彼此,也为所有信赖她们的人,挣一个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