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简短下令,随即快步走向杨静煦,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夜里凉,你怎么出来了?”
杨静煦任由她拉着往回走,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被汗水浸透的侧脸上。火光跳跃,她满头的汗水如同细密的珍珠。杨静煦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替她擦拭眉骨上即将滴落的一颗。
赵刃儿却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避开了那只干净柔软的手,声音低哑:“脏。都是汗。”
说完,她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太生硬,又更紧地握住静煦的手腕,脚步加快,几乎是用自己半边身子为她挡住了夜风,低声催促:“快回去,你刚睡醒,不能吹风。”
回到房间,赵刃儿将她安顿在榻边:“你先坐着,我身上都是汗,去冲洗一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说完便转身出门。
杨静煦听着院子里传来清晰的汲水声,井绳轱辘转动的声音,然后是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没过多久,赵刃儿回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衫子,头发微湿,几缕碎发凌乱着,还在滴着细小的水珠。
杨静煦再次伸手,这次是轻柔地将那些湿发替她捋到耳后,指尖碰到她带着井水寒意的皮肤。
赵刃儿却像是无法忍受这种温柔的触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凉,还带着井水的寒气。
“饿不饿?我去厨下看看有什么吃的。”她问,目光却低垂着,不敢与杨静煦对视,睫毛上未干的水珠颤巍巍的,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阿刃,”杨静煦没有抽回手,只是用另一只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们谈谈。”
赵刃儿身体僵了一下,几乎是立刻接话,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慌乱:“我好像还有些文书未处理,四娘那边可能也有事要报,我这就……”
“不急在这一时。”杨静煦用力握住她的手,不容她逃避,“听我说完,好吗?就一会儿。”
赵刃儿终于不再试图逃避,但她垂下了眼睫,避开了杨静煦的注视,只是沉默地听着。
“我知道你担心我的身子,不想让我劳神。”杨静煦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好,我听你的。从明日起,司竹园内一切大小事务,只要不是天塌下来,都不必来告诉我。我只管安心养病,其他一概不问。”
赵刃儿抬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犹疑,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但是,”杨静煦话锋一转,“整日闷在房里于养病也无益。司竹园景致好,如今气候也宜人,我每日想出去走一走,活动筋骨,晒晒太阳,这对恢复也有帮助。”
“我陪你。”赵刃儿立刻接道。
杨静煦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赵坊主军务繁忙,责任重大,岂能终日只做我的护卫?”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点自嘲,“我知道自己有时迷糊,容易走岔了路。这样,每日我出门时,让四娘陪着我就好。她心细,功夫也好,既能伴我散步解闷,也能护我周全。你看可好?”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柳缇确实是极可靠的人选。赵刃儿认真想了想,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丝,轻轻点了点头:“好。”
铺垫至此,杨静煦才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极为认真,看进赵刃儿眼底:“阿刃,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赵刃儿迎着她的目光,等待下文。
“第一,以后不许再像今日这样躲着我。无论你心里压着什么,累了,烦了,还是怕了,都要让我知道。我可以不管具体事务,但不能对你的事一无所知。”
“第二,若有真正紧要的大事,关乎园子存亡、姐妹安危的,绝不许瞒我。听清楚,阿刃,是‘绝不许’。我是病了,不是废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杨静煦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指,用力拢住,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我知道你想把所有担子都扛起来,让我轻松些。可你也要答应我,不许太过劳累,必须顾惜自己的身子。饭要按时吃,觉要尽量睡,如果乏了、不舒服了就停下来,歇一歇,我也可以陪你。”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哄孩子般的温柔与恳切:
“你若是先累垮了,我怎么办?谁来照顾我?”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轻柔却准确的针,轻轻刺破了赵刃儿层层包裹的硬壳。长久以来强行压抑的疲惫、担忧,以及被这句话勾出的恐惧与柔软,几乎要决堤而出。
她用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余下微微的红。她回握住杨静煦的手,很用力,指尖却不再那么冰凉。
“好。”良久,她哑声应道,只是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窗外操练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夜色浓重,万籁渐寂。
室内只余一盏孤灯,晕开小小一团暖光,映着两人紧握的手。掌心相贴,体温在无声中传递交融,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盟誓。
这一夜,她们在担忧与信任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一个学着交付,一个学着依靠。在这乱世风雨飘摇之中,她们终于明白,最坚韧的守护,不是将对方置于身后,而是并肩而立,互为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