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雪在自己宫殿的佛堂里跪了许久。
佛堂里,原本摆放着佛像的地方空空如也,是她在决意参与人体实验时命人请离的。
也是从那时起,她宫里的梨树和荷花都被挪走。
她有意瞒着苍菀荷,行事也比较谨慎,宫里的宫侍,除了和她自小一起长大的两个贴身女侍,其余都被她陆续换成了栾世襄的人。
平栾诸事姜昭雪亦有所耳闻,联军的进攻只能在她破败的心头略添几笔,苍迟的悲哀似乎也不缺这一桩事。
苍迟的女儿苦,又何止苦了她一人。苍迟的百姓难,苍迟的女儿更甚。
苍迟的子民或许不知自己一次次挥刀斩向的是母国,苍迟的男儿也应当不明母国孕育的功德和代价。
姜盼梨的父亲是入赘姜家的,姜盼梨也是整个姜家唯一一个随母姓的孩子。
姜盼梨的母亲死得早,那个男人也随即离开了姜家,并没有带走姜盼梨。
她们那对表姐妹自小感情甚笃,书信来往密切。姜家尚佛法,姜盼梨却不然,她念了书后给自己拟了许多名字却都不满意,直至她难产而亡,也未了夙愿。
姜昭雪与苍菀荷往来的信件都是互道平安,她最终选择尊重苍菀荷,也信任苍菀荷,在兵临城下前,提笔写了诀别信。
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那双手出奇的镇定。她并不恐惧,又惊觉并不陌生,在那尊大佛被请走后,她沾染的人命又岂差这一条。
纵使这个国家破败不堪,哪怕每寸国土都已泥泞污秽,苍迟作为一个偌大的母国仅存的魂灵和精神,都还在庇护着她的子民,保护着她的儿女。
姜昭雪也知道,太阳升起的时候,那光亮与温暖所惠及的,也包括苍迟。
可是她的骨血,她的筋肉,她的皮肤,她的灵魂、气节、思想,都叫嚣着要与母国同去。
这些破败是母国的子民一手造就,她对他们世世代代的庇护永续传承。如今,她的子民把剑戟利刃对准了外来的东西,似乎想将她多留一阵。
这是她的子民对她的保护,又仿佛依然是她在保护着子民。
很可惜,苍迟那懦弱腐朽的皇帝没有给姜昭雪机会,没让她等来一个暖洋洋的晴天,也没有等到一场清白的大雪。这其中似乎没有对错,又尽是因果。
只是一个平静又平常的阴天,她只能用这双脏污的手了结自己的躯壳。
她的身体追随母国而去,她认定自己的灵魂能继续跟着母国流淌。
姜昭雪没有给母国多少爱,甚至很少念起。似乎对母国的感知,多源于伤害她后的愧怍。那些跪在空荡荡的佛堂诵经的日日夜夜,她也并非全然在对母国抒情。
苍迟也没有给姜昭雪多少爱,最重要的就是一副健全的躯体,和作为女子的一生。
姜昭雪给了母国很多爱,像爱她的孩子,爱她自己的母亲,只是也许看上去不够多,只是她很难想到或做到更多的爱的行径。
苍迟给了姜昭雪很多爱,虽然没有给她一场清澈的大雪,也没有给她一个漫长的人生。苍迟像爱自己的每一个孩子那样爱着她,苍迟也很难想到或做到更多的爱的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