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彻底“摆了一道”的、混合着自嘲与极度兴奋的战栗。
“德国队……QP,博格……还有她。”龙雅的思维高速运转着,“他们早就计划好了。什么‘田忌赛马’,什么‘测试’……全都是幌子,或者说,只是最表层的目的。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把我——把‘吞噬’——当成一个实验品,推到她的网球面前,看看会发生什么。”
他毫不怀疑德国队拥有关于“吞噬”的详尽情报。世界上的强者和智者都在研究他,这不奇怪。但手冢光希……她对“吞噬”的反应,太精准,太有针对性了。
“她好像……很了解‘吞噬’会怎么运作。”龙雅皱眉,“不是那种看资料得来的了解,更像是……知道‘吞噬’会试图去‘吃’什么,然后提前准备好了‘吃’不下的东西,等着它来‘吃’。”
她知道自己会触发“吞噬”,甚至似乎预料到了“吞噬”会被动吸收她网球中的“信息”,并因此导致“消化不良”和“系统过载”。她打出的每一个球,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包裹着逻辑毒药的诱饵。
“我们肯定没打过。如果有,我不可能不记得这种网球。”龙雅无比确信。那么,她是怎么做到如此“了解”的?仅凭数据和推演?德国队的分析能力已经恐怖到这种地步了?还是说……这个女孩本身的“计算”能力,就能模拟出与“吞噬”对抗的过程?
更让龙雅感到一种微妙“挫败感”的是,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除了一个名字,一个模糊的街头印象,以及今天场上那令人心悸的表现,他对“手冢光希”这个人,她的网球经历,她的思维方式,她的一切,都笼罩在迷雾里。甚至直到她站在他对面,拿起球拍,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她会打网球。
这种信息上的绝对不对等,让他这个习惯于掌控局面、吞噬对手信心的猎食者,感到极其不适,却又……兴奋得浑身发麻。
“她的网球……到底是什么?”龙雅反复咀嚼着这个问题。不是技巧,不是力量,不是速度,甚至不是“引力操控”这个表象。那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一种将网球完全数字化、参数化、流程化的可怕能力。网球对她而言,仿佛不是运动,而是一道需要实时求解的、包含无数变量的复杂物理题。她的每一次击球,都是对这道题的一次迭代求解和输出。
“理性……纯粹的、冰冷的、绝对理性的怪物。”龙雅得出了结论,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我的‘吞噬’吃的是‘感觉’,是‘热情’,是‘天赋的闪光’。遇到她这种全是‘逻辑’和‘数字’的网球……就像食肉动物试图啃一块集成电路板,不仅咬不动,还可能被电到。”
今天,他的“肠胃”就被这块“集成电路板”给彻底“电”短路了,启动了过载保护。
现在,“饥饿”慢慢回来了。但龙雅知道,下一次,如果再有下一次,面对同样的“手冢光希牌集成电路板”,他的“吞噬”很可能还是会触发同样的过载保护,除非……他的“消化系统”能进化到可以处理这种“非有机”信息。
这可能吗?他不知道。但这未知本身,就像最烈的酒,让他血液沸腾。
“手冢光希……德国队……”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墨尔本稀疏的灯火,“用一场半决赛,一个女选手,就把我的底牌逼出来,还差点把它‘玩坏’……真是好大的手笔,好深的算计。”
他并没有感到被羞辱(至少主要情绪不是),反而有种棋逢对手、被纳入一场更宏大棋局的兴奋。德国队和光希,用最冷静、最理性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世界之大,天赋并非无敌,总有相克之物。
“下次……”龙雅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的“饥饿感”,喃喃自语,“下次,不管是在球场上,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一定会‘吃’透你,手冢光希。连你的‘理性’,一起。”
这不是愤怒的誓言,而是猎手对最奇特猎物发出的、充满探究与征服欲的宣告。今夜无眠,不仅仅是因为“吞噬”的回归,更是因为一个全新的、足以颠覆他认知的“谜题”,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狩猎名单榜首。他对网球的“饥饿”,从未像此刻这般,混合着对“未知”与“挑战”的极致渴望。
窗外传来不知哪间房间隐约的音乐声,遥远而模糊。龙雅终于感到一丝真正的困意袭来。但在他沉入睡眠之前,脑海中最后定格的画面,不是比赛结束时的欢呼,不是他最后得分的那一瞬间,而是——
那个半跪在场中,汗水滴落,却死死撑着球拍、用意志力强行维持清醒的、纤细而倔强的背影。
“有意思的姑娘。”他无声地笑了笑,终于闭上眼睛。
这一夜,吞噬者被反噬的人,第一次尝到了辗转反侧的滋味。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失败,而是因为——他被一个自己曾经忽略的存在,彻底点燃了真正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