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场大胜何其鼓舞人心,随着御影玲王的埃因霍温租借生涯步入正轨,对于他的负面评价也正在逐渐消解。然而仍然不乏质疑之声,尤其在《电讯报》的资深独立记者——亨德里克·范德尔林登那里。
这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在荷兰足球媒体界堪称一尊铁面佛。他文笔老辣,眼光刁钻,以从不留情面专挑痛处下笔著称。当众人为玲王的绝杀世界波唱赞歌时,范德尔林登的专栏标题是:《昙花一现的魔法,还是体系漏洞的偶然?》。
当玲王连续送出助攻帮助球队取胜,他又撰文质疑:《随波逐流的传球机器,硬仗中恐难堪大任!》。这家伙总能在一片叫好声中精准地泼下一盆冷水,很讨厌不是吗?
因此当俱乐部通知大家范德尔林登即将亲临埃因霍温对PSV进行为期两天的专题采访,并点名要接触几位焦点球员时,更衣室里响起了一片痛苦的哀嚎。
“见鬼!那老头会把我去年对阵费耶诺德时那次愚蠢的冒顶失误再挖出来鞭尸一百遍的!”一个后卫抱头呻吟。
“他会不会问我为什么本赛季进球数下降?我该怎么回答?说我老婆怀孕影响了睡眠质量?”新婚的边锋愁眉苦脸。
“嘿!没怀孕才影响你睡眠吧!”有人吹口哨开黄腔。
队长用力拍了两下手试图镇压恐慌:“都给我打起精神,把你们那些蠢样子收起来!训练认真点,回答问题前用脑子想想!装也要给我装出点职业球员的样子来!别给俱乐部和我们自己丢脸!”
一片愁云惨雾中,只有两个人画风迥异。
玲王正检查着自己的护腿板,托他老爸的福,这孩子曾经过早地成为了公众人物,见多了毒舌的媒体人。而莱昂·科内茨则缩在他惯常的角落椅子里,裹着一件厚外套,半张脸埋在领子下,对周围的骚动毫无反应,昏昏欲睡。
他最近的状态很不好。倒不如说是一直不好,只不过之前是过分亢奋,现在是过分消沉。如同四季轮转般的,他的情绪又跌入谷底,像他的门线技术一样神鬼莫测。
玲王整理好东西,经过莱昂身边时放慢了脚步,侧头问:“你不在乎?”
“……不。”莱昂的眼皮慢吞吞地掀开一条缝,失焦的灰蓝色的眼珠慢慢地转向玲王,过了几秒才处理完这个简单问句。
“范德尔林登,我知道他。”莱昂的手轻飘飘垂在身体两侧,“他说我是勒沃库森的残次品,说想去询问拜耳公司能不能单独为我弄一条生产线,专门造点脑残片——用来治疗我有病的大脑。”
真有创意,玲王在心里夸赞,但与此同时又真的有点同情受害者了。更何况莱昂·科内茨不是早就脱掉药厂的衣裳了吗?如此咄咄逼人挺没劲的。
“振作点,好吗?”他蹲下,看着对方的眼睛。
“我发现了,Reo喜欢照顾弱小的东西。”莱昂轻轻说,“你太好懂啦。”
“……随便你死活。”玲王像是被蛇咬了一口,腾一下站起身,愤然离去。
范德尔林登像经验老到的猎人,选择第一个采访对象时就盯上了更衣室里脾气最火爆的达恩。当然了,也是嘴上最没把门的,教练真该安排一个门将住进这人口腔里。
训练后的混合采访区被清出了一小片特等席。记者先生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削得尖细的铅笔——是的,铅笔,旁边还放着一块边缘磨圆了的橡皮擦。这做派让看热闹的御影玲王直咋舌,工业革命是没通知这家伙吗?
达恩被点名时明显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左眼写着真他妈倒霉右眼写着老子不想应付。他硬邦邦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姿势僵硬。
问题从常规的赛季目标开始,但很快就滑向了微妙的方向。“范德海登先生,你如何看待自己与队友的那次激烈冲突?以及事后被俱乐部处罚的经历?这对你之后的比赛心态有影响吗?”
达恩的脸立刻涨红了,他粗声粗气地回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现在是搭档!他传得好,我射得进,就这么简单!”
“搭档。”范德尔林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头也不抬地继续问,“但你曾在更衣室公开表示,无人可以替代受伤的扬·范德萨。这种观点,在御影玲王近期表现出色的情况下,是否有所改变?”
“扬是我们的核心!他回来我们当然高兴!”达恩被戳中旧日宣言,有些恼火,声音更大了,“但……那家伙也踢得不错!我们能赢球就行!你问这些有什么意思?!”
“最后一个问题,很多人批评你的踢法过于粗糙,依赖身体,缺乏技术细腻度。你认同这种批评吗?或者说,你满足于仅仅做一个攻城锤式的角色?”
“去你的!”达恩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老子怎么踢球关你屁事!能进球就是好球!”吼完,他狠狠瞪了记者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把门摔得震天响。
采访莱昂的中途,莱昂闭上了眼,他真的一丁点应付对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好累。范德尔林登摇摇头,在笔记上写下:药厂弃将莱昂·科内茨,目中无人。
这老东西简直恐怖!看热闹的御影玲王落荒而逃,他知道按照这老头的做派和之前专栏里对自己的特别关照,下一个被架在火上慢烤的八成就是自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偷偷溜走。
趁着范德尔林登还在那边和新闻官低声说着什么,玲王抓起一个足球,脚步轻盈地溜出了训练大楼,径直跑向了空旷的一线队训练场。下午的阳光正好,草皮刚修剪过,散发出清新的气息。这里安静,开阔,正是他的地盘。
然而范德尔林登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玲王刚做了几组带球折返跑,微微出汗时,就瞥见那个穿着西装的瘦削身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了场边。老家伙站在阴影里,腋下夹着皮质笔记本,简直像一只蝙蝠。
玲王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了。他练习的是禁区弧顶附近的接球转身打门,一次次从不同角度接助理教练的手抛球,调整,射门。有的打飞了,有的被假想门将扑出或直挂死角。
范德尔林登看了大约十分钟,终于迈步走了过来:“逃避采访可不是职业球员该有的态度,先生。”
玲王刚好停下,用脚背轻轻停住滚过来的足球,转身面向他,额角还有汗珠。
“范德尔林登先生,我认为保持状态,为下一场比赛做好准备,是职业球员更优先的责任。而且……”他喘匀了气,指了指天空,“您看,这么好的阳光和场地,不拿来训练太浪费了。”
范德尔林登没接这话茬:“连续的射门练习。对自己得分能力还不够自信吗,所以在加练?”
很典型的诱导式提问。玲王在心里冷笑,老头,和我比你还太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