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知骑了多久,一片缓坡之上,巨大的阴影轮廓逐渐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显现。那是几座静静伫立的古老风车,巨大的叶片静止着。沉默。他们停下自行车支在路边。沉默。
玲王抬头望着那些庞大的木质结构,风车在夜风中仿佛有轻微的呼吸。莱昂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他额前的金发被风吹乱,脸颊因为运动和冷空气泛起淡红。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又高大又没用的家伙,对吧?”
玲王看了他一眼。
“也许是在休息呢。”玲王说,“为了等待下一次起风。”
两个人席地坐在微湿的草坡上,一时竟无言。玲王看了一眼手表确认时间还来得及,终于切入正题:“如果这个赛季结束你都没能拿出漂亮的成绩来,到那时候你怎么办呢?”
“我养了很多猫。花的,黑的,还有一只脾气很坏的暹罗。它们喜欢趴在我的键盘上睡觉,或者在我看比赛时蜷在显示器后面,只露出一截尾巴尖。你真该去德国看看它们,Reo。”难为他还有力气说这么些没用的猫的废话。
这家伙的思维跳跃得像坏掉的收音机,总是在意想不到的频率跳台。
“猫很喜欢我。”他嘿嘿一笑,“我想回德国了。我相信勒沃库森会叫我回去的。”
莱昂·科内茨的眼神飘向夜空中很远很远的地方,玲王想,一定是越过了那些风车才做得到。仿佛那里有一根看不见的脐带似的,将他和母队紧紧相连。无论他漂泊多远状态多糟,总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将他召回吗?
职业足球流转如水,泪水汗水,可从来不是供人回溯与安眠的羊水。他对自己的母队有一种近乎天真一厢情愿的期待,这很残酷。
“你呢?你难道就不相信阿森纳还留着你的位置吗。”莱昂问。
御影玲王无法回答,无法说些什么尖锐的话打碎对方的归巢幻梦。风穿过旷野,也穿过静止的风车叶片,发出悠长的空洞呜咽。
我真不会说话,莱昂后知后觉地想,我大概是惹到他了。下一秒,他没有预兆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猛地攥住了玲王垂在身侧的手腕。
“跟我走。”他只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过身拽着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玲王,朝着那片巨大风车耸立的黑暗缓坡,开始奔跑。
迈开长腿,踏过潮湿的草坡,鞋子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夜风陡然变得锋利,刮过耳畔,灌满外套的缝隙,将两人的头发向后掀去,好不狼狈。
玲王被拽得踉跄了一步,手腕上传来讨厌的握力,他本能地想抽回,想问对方发什么疯!但话在冲到嘴边时,却被眼前景象和心中骤然腾起的荒诞堵了回去。
他任由莱昂拉着,脚步从被动拖拽到逐渐跟上节奏,最后变成并排的狂奔。冷空气大量灌入肺叶,视野前方是那几座古老风车沉默的黑色轮廓,随着他们的靠近以缓慢而庄严的速度在夜空中放大,逐渐占据了整个天际线,真的宛如沉睡中披沐着星光的巨人。
堂吉诃德。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地闯入玲王的脑海,将风车视作巨人将旅店当作城堡,怀抱着不合时宜的浪漫与执拗的堂吉诃德,坚信着骑士准则和他的杜尔西内娅。莱昂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吧。
而自己呢?难道是那个明明知道风车只是风车而旅店只是旅店,一边担忧着明天,一边又忍不住跟随的桑丘潘沙吗。
堂吉诃德冲向风车,是因为他相信那是巨人,相信那是他的使命。桑丘跟着,也许起初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的总督承诺。但后来或许因为在那个疯狂的人身边他能看到一种自己不曾拥有也不敢拥有的痴绝。
风在耳边呼啸,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风车的轮廓已近在咫尺,庞大得令人窒息,夜露的潮湿扑面而来。莱昂终于减缓了速度,在几乎要撞上那巨大基柱的刹那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玲王手腕的手指却仍未松开。
他仰起头看着高耸入黑暗的叶片,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风车沉默的阴影。玲王也停下,喘息着,同样抬起头。从这个角度仰望,风车不再是远处风景画里温和的点缀,它确实像巨人,沉默疲惫。
“该回去了。”玲王说。好无情。
骑士也需要充足的睡眠,不是吗?明天的球场会是他们的蒙铁尔原野。两人骑车返回酒店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莱昂抱怨真不知道自己下午还有没有踢球的力气。玲王说那总好过达恩吧?那家伙现在估计还提不上裤子。
在莱昂的房门前,他停下动作,手放在门把上。他背对着玲王,声音很低:“如果在球场上我就是等不到风呢?”
玲王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走廊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模糊地交叠在地毯上。
“那就自己跑起来。”玲王说,“跑得足够快,就能带起风。”
莱昂拧开门把手,身影没入房间的黑暗之中。
门轻轻关上。
比赛在阿尔克马尔主场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中展开,节奏快得灼人。尽管赛前PSV预想过困难,但对手的准备之充分仍让人心惊。
阿尔克马尔的战术意图如此明确:锁死御影玲王。他们不惜在中场堆积人数形成移动的牢笼,玲王触球时立刻会有两三名球员如影随形地贴上,切断他与前后左右的联系,就连转身的空间也被压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