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眼下最要紧之事,乃是趁张世豪无暇南顾之机,全力整顿內部,恢復生產,扩充军备。文丑、张郃前日尾隨黄敘,可曾探得什么?北边消息如何?”
张郃出列稟报:“回主公,黄敘部確实是大举北返,沿途並无埋伏跡象,现已远离豫州。北疆消息混乱,但可確定战事激烈,軻比能部似有败绩,公孙瓚已接管指挥。具体战况,尚需时日才能明晰。”
“好!”袁绍点头,“传令各郡,加紧屯田,招募流民,修復城防。同时,多派细作,打探北方確切战况,以及……寿春曹操、襄阳孙坚的动向。尤其是曹操,他也封了魏王,不知此刻作何感想?”
…………
寿春,魏王府(原將军府)。
相较於昌邑的张扬与喧腾,寿春城內的气氛要复杂压抑得多。
城池依旧被战火摧残得伤痕累累,空气中瀰漫著澹澹的焦煳与药草气味。
儘管围城的燕军主力已撤,但赵云、岳云部仍在外虎视眈眈,甘寧水师游弋淮水,这座城远未到可以放鬆的时候。
將军府正厅,如今已匆忙改换了“魏王府”的匾额。
厅內陈设简朴,甚至有些寒酸,远不能与昌邑豫王府的崭新气象相比。
曹操也是一身亲王服饰,但或许是因为连日操劳、心力交瘁,那身华服穿在他略显清瘦的身上,非但没增添多少威仪,反而衬得他面色更加苍白,眉宇间的忧色也更深重。
朝廷詔书盛讚曹操“忠勇绝伦,固守江淮,砥柱东南”,特册封为“魏王”,加九锡,假节鉞,都督徐、扬(淮南部分)诸军事。並勉励与豫王,二王当更加“同心戮力,共建王室,早清妖氛,克復旧疆”。
朝廷天使宣读詔书时,曹操跪得笔直,听得异常认真。
当听到“忠勇绝伦,固守江淮,砥柱东南”等褒奖之词时,他紧闭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感慨还是苦涩。
接过那方“魏王”金印时,他的手很稳,但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却让他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臣曹操,谢陛下隆恩!必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以卫社稷!”
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他朝著曲阿方向,行了最庄重的大礼。
仪式简单而快速。
曹操没有像袁绍那样大宴群臣,只是按制接受了麾下文武的朝贺,便让眾人各归职守,加强戒备。
厅內只剩下曹操、程昱、夏侯惇、曹仁等最核心的几人。
曹操將金印放在案上,久久凝视。
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映出两点摇曳的光。
“魏王……呵呵。”曹操忽然低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困守孤城,粮草將尽,將士疲敝,朝不保夕……却先得了王爵。仲德,你说,这是赏,还是讽?”
程昱面色凝重,沉声道:“主公,此乃朝廷不得已之权宜。诸葛亮欲以此维繫抗燕联盟,將主公与袁绍牢牢绑在战车之上。名器虽滥,然於当下,確能稍安军心,亦使主公在名分上与袁绍、孙坚並列,未来……或有些许转圜余地。”
“转圜余地?”曹操看向程昱,眼中锐光一闪,“你是说,有了这魏王之名,即便將来……与朝廷,与袁绍、孙坚之间,也有了更对等的谈判筹码?”
程昱点头:“正是。王爵乃国之大器,虽今时不同往日,然名义上已是一方诸侯。即便將来局势有变,无论是继续尊奉朝廷,还是……另做他图,这名分总是一重凭依。”
夏侯惇之前兴奋的表情,收敛了一些,闷声道:“可这王位,终究来得憋屈!像是朝廷施捨,又像是拿我等当盾牌!袁本初那廝,怕是正得意忘形呢!”
曹操摆摆手,神色恢復了冷静:“元让不必愤懣。非常之时,能得其实,虚名暂且不论。朝廷以此示好,我等便接著。眼下最要紧的,是利用燕军主力北返、压力稍减的宝贵时机,抓紧做几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淮南舆图前:“第一,全力筹粮。城內粮草还能支撑月余,必须不惜代价,从一切可能渠道获取粮食,江东、荆州,甚至……偷偷与那些胆大的商贾交易。第二,整顿军伍,救治伤员,修补器械,尤其要加强防备应对甘寧。第三,加固城防,尤其是淮水沿岸,多设哨卡、烽燧。第四……”
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寿春以南点了点:“派精干使者,再次秘密前往曲阿。不仅要谢恩,更要向朝廷,向诸葛亮,详细陈述我寿春困境,恳请其协调江东,务必加大粮草军械支援力度!告诉他们,我曹操受封魏王,更觉责任重大,必与寿春共存亡!然若无粮餉,军心必溃!唇亡齿寒之理,诸葛亮不会不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同时,也要留意襄阳孙坚的动向,孙坚在我们后方。我封魏王,他这吴王恐怕心中不自在。但眼下大敌仍是北燕,需避免与他再生齟齬。可遣使示好,重申盟约,共保江淮。”
曹仁问道:“主公,那昌邑的袁绍……”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本初……得了豫王,志得意满,短期內必以整顿內部、恢復实力为主,不会轻易来撩拨我等,亦不会全力支援我等。彼此心照不宣罢了。眼下,各自求生,各自发展吧。”
他走回案前,再次拿起那方魏王金印,摩挲著上面冰冷的纹路,喃喃道:“汉室……竟到了靠分封王爵来苟延残喘的地步。这魏王之印,是荣耀,更是枷锁,是责任,亦是……一道通往未知未来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