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桂花更直接,拿起一旁的水壶就要上前往朱颜头上招呼。
邵远和邵堂齐齐下意识一动。
只是邵远的动作更快,挡在朱颜面前,用背接了这一水壶。
好在水壶里已是凉水,叮铃哐啷一阵响,邵远不觉得疼,却只觉得一颗心如被浇得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一样难受。
“二郎!”杨桂花丝毫没看到他的狼狈,怒目喊道,“爹娘养了你这么多年,难道真就没有丝毫情分,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个毒妇这样说你爹?你要是还记着多年的养育之恩,你就给这个女人两耳刮子!”
打感情牌是吧?朱颜正想问邵远是否伤到,却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顿时火冒三丈。
“我想给你们留体面,既然你们想撕破脸,那好,”朱颜不再客气,“我们立刻去县衙击鼓递状子,告你当年偷窃略卖之罪!到时候邵堂别说做官,就是邵家族人,子子孙孙,做人都抬不起头!受人唾骂!”
邵父怔住了,杨桂花也愣在原地。
像是听到不可思议的事。
半晌,杨桂花才颤声道:“你,你是邵家的儿媳妇。灵姐,对,灵姐也姓邵,你怎么能!”
朱颜冷笑:“这很简单。别说我们早就分了家,就是真要告发,在此之前我会自立门户,我们与你们切割,此后再无干系。若实在不成,灵姐跟着我姓朱,也未尝不可。”
这话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大胆妄言,这下不但邵父邵母惊掉下巴,连邵堂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可随之而来的,心里却隐隐有些痛快,还有些敬佩。
他第一回肃容,拿敬重的眼神望向朱颜。
那头,暴怒的邵父却不甘心,转眼看向邵远。
他不信,一个男人,会甘心情愿听一个妇人的话。跟她姓,邵远岂不成了入赘?他不信邵远毫无反应。
谁知,邵远抬头看他,艰难开口,提的却是从前的事:“不知道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回三弟告诉我,他不想去学堂,想去后山摘李子,于是我带他去了。然而痛快玩了半日,回来后却只责罚我一人,爹用树藤将我抽得满身是血痕,娘罚我不许吃饭,跪在院子里一直到天亮,可对三弟却只是呵斥几声。”
他慢慢讲着,却隐忍着,“那天夜里我就这么跪在那里,看着白白的月亮我就想,要是我死了就好了,死了你们肯定还会为了我流一次眼泪。”
“村里老人常说,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活着实在是太苦了,太累了。”
“我也是人,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你们就没想过,我也会哭会害怕?”他虚化的目光收回来,看向邵父。分明是颤抖的声音,分明艰难,可面上却无比平静,“我以为,只要我听你们的话,干更多的活,挣回更多的工钱,你们就能对我露出笑脸,对我好一点。可自从和颜娘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叫一家人。”
杨桂花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邵远道:“既然你们不讲情分在先,那此后我也无需和你们讲情面。我家的事颜娘做主,灵姐姓邵还是姓朱,我都听她的。”
邵父快要被气死了:“你!你还有没有气性!”
邵远却浑然不觉。气性?那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自打颜娘来到自己身边,他才真正活得似个人,不必再去乞讨别人施舍关切的眼神,也无需卑躬屈膝,而真正能抬头挺胸做个人。
被人说赘婿也好,倒贴也罢,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冷暖自知,谁进了福窝谁知道!
被他如此撑腰,朱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夫妻二人自有一番默契。
这场景让一向不屑拘于男女情爱的邵堂都看得暗自羡慕了起来。
“既然不愿意说,我们也不强求。”朱颜轻悠悠道,“只两点一定要记住,一,不许在邵远身份有关的事上作妖,二嘛……请你们二老以后多保重,要是死的太早了,可是会给邵堂的仕途增添麻烦。”
邵父被她这番恶毒言论给气得吐血。
然而朱颜头也不回出去,邵远也跟着离开。
屋子里顿时剩下邵堂还在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