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这不仅仅只是邵严两家婚事油灯局这一项,这只是开胃小菜,掩人耳目,实际上得到的是朱颜承诺次年上元节汴京灯会东街市南街市、以及大相国寺和周边几个寺庙的承办权。
相对的,他们要出的也不仅仅是这四千两,到时收官,这两家灯会十五日收益要分出三成给皇烛司,并且将老匠人送到郊外庄子上带徒一个月。
这前后收益依照陈雅音估算,保底也有二、三万两。
不过倒一手,原本该是灯彩行和皇烛司包揽灯会总账,其余的行户只是拿到制作权,交货就成,可没有开过这样的先例。
魏贵妃闻听后有些异议,怕这些商户以此做大,暗中开拓门道,反倒将皇烛司和灯彩行给架空,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朱颜就道:“娘娘设想不无道理,可一味将权握在手里,不但皇烛司很吃力,而且还容易在细微末节上吃暗亏,反倒使收益不增反减。不如将权力放出去,如此一来皇烛司只需要督管,而灯彩行负责细则保证不出纰漏,拿到承办权的行户尽心尽力,到时年节下,皇烛司不用奔波只需收该收的银子进库就成。”
“可要是拿到承办权的行户投机取巧呢?”
“这就是民妇接下来要说的话,娘娘最好指派一位专管,此人不必职位高,只需要熟悉汴京三教九流,且内外城吃得开——最好是有些家世背景,将官职起的响亮些,再许他一定的权力,便可解决。”
魏贵妃闻之一笑,此前倒是小看了她,今日才真正刮目相看。
不语时细思片刻,倒真还想到了个人选,等朱颜一走,就让人去请安阳伯夫人进宫一趟。
安阳伯夫人得知是魏贵妃有请,有点困惑又有点不知所措,不敢随便应付,一面换衣裳一面让人去皇后那头递消息。
皇后知晓此事,冷笑一声道:“她能有什么好事,左不过是没安好心,叫嫂嫂好生应对,别让她拿捏住什么话头又去皇上跟前挑拨是非。”
传话的人哪里敢将全部转达,只说了请安阳伯夫人自去见的话。
内庭无私事,很快翌日就各家都闻听魏贵妃召见安阳伯夫人的事,也知道了魏贵妃请呈皇上,任命安阳伯世子为正六品京畿灯政司事官,隶属京兆尹门下,承接五城兵马司事宜,专管汴京灯油烛火上下行户,以及巡查火禁等事宜。
说的花里胡哨,实际上这个官名还是皇上听了魏贵妃的提议现想出来的。
安阳伯世子头天夜里还在温柔乡里一睡不醒,一大早却被管事拉起来回家沐浴更衣,随后一脸懵地进宫领旨谢恩,又一脸懵地被人推着走去吏部领了告身和官印章服,直到捧着沉甸甸的一匣子东西回了伯府,都还有些不敢置信。
狐朋狗友得知后,都来给从前倚杖祖荫吃喝玩乐样样通的安阳伯世子道贺,又去花楼吃了一日的酒,当天夜里正要搂着才开了脸的小娘子进香闺,就被亲爹安阳伯的人给半途薅了回来。
“爹怕什么?不过是那魏贵妃终归怕了姑母这个皇后,所以上赶着讨好咱们家,连个从未有过的官职都能整出来,”安阳伯世子笑呵呵地毫不在意,“这不是好事吗?肯定是看我直接做过油烛局上的生意,特意找我的。依我看,表哥被册立太子那日也不远了。”
“蠢货!蠢货!”安阳伯气得脸色铁青,“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材!那魏贵妃去岁另立了个什么皇烛司,专管汴京宫内外烛火灯油,连贡院都被她辖制在手中,如今又提拔了个宫外的商户妇人为她在定国公府等朝臣后宅中牵线搭桥,前几个月定国公上呈以捐代买的名单不就是佐证?如今她忽然要把你拉拔出来给安个什么司事官,还跟火禁有关,难保不是什么好事,你不好生应对,还在这胡言乱语,非议立储……我看你真是嫌命长了!”
安阳伯夫人原本就怀疑此事不是什么好事,听后顿时紧张急切道:“那,那去宫里请皇后娘娘出面给推了此事——”
“娘娘身体不好!咱们如何能去请她劳心?”安阳伯叹了口气,“而且皇上的任命已下,由不得反悔,只能让他好生做这个劳什子司事官罢了。”
安阳伯世子闻听有些愤怒,“魏贵妃阴险,居然想出这种法子!爹,我不干,我要去请辞!”
“你胡说什么!”安阳伯怒道,“这是皇上的意思,你敢忤逆皇上的圣旨?”
“什么皇上的意思,分明就是那个贱女人的意思,一个洗脚婢子出身,能做皇上的妃嫔已然天恩,还夺了姑母皇后统管六宫的权利,如今还要拉我下水,凭什么我要站在那等她推我,我不要,我要去请辞!”
他乱叫起来,安阳伯夫人赶紧拉住他,“你别惹你父亲生气!”
安阳伯世子被宠溺惯了,哪里受过这些,当下依然嚷嚷着要去宫里。
“啪!”
一声清脆,安阳伯的巴掌落在了他脸上,安阳伯世子不可置信,迎面却是父亲通红且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你要是没清醒,就禁足在房里,对外我会说你病了,等你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去上任!在此之前你给我老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自有人押着安阳伯世子去了,安阳伯夫人哭着擦泪:“伯爷,您这是何苦动手?”
安阳伯却感觉浑身乏力,一下跌坐在后面的椅子上,无奈地摇摇头,“为什么皇上能同意?你可知那皇烛司干的是给魏贵妃敛财的事,皇上既然同意了魏贵妃的提议,必然晓得内情,若真让他去请辞,皇上会怎么想?皇后娘娘已经不复从前,久病之人情绪暴躁多疑,与皇上的夫妻情分也渐渐消磨,若我们家再继续孤高下去,只怕等到皇后薨逝,我们也会被皇上厌烦——”
上一任安阳伯并非有功绩而受封,而是因皇后当时铁了心要嫁给还是皇子的今上,后来新帝登基,感念皇后之下,才将安阳伯一家封伯赐爵,安阳伯世子这一代还能受封承袭,下一辈却没有着落。他本就着急,可皇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与皇上的夫妻情分更是日渐减少,他有心想劝,偏皇后那个性子最是不能劝,因而他着急也没用。
如今虽然给儿子这个差事纯粹是想让他当箭靶子,魏贵妃的人好在他身后行事,可到底皇上也留了面子,给封了个正六品的官职,只要儿子不胡乱生事,他就能安安稳稳地一直坐着,这也算是坏事中的好事了。
可这里头的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妻儿说清楚,只能是他多花些心思,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