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官员渐渐不再尝试阅读手中的卷册,而是乾脆將注意力转向石宗方——他们好奇,这本《术算纲要》究竟有何魔力,能让一个平日连工部尚书都懒得搭理的人,沉迷到这般地步。
许居正坐在案首,目光沉稳,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心里清楚,这卷《术算纲要》不仅仅是术算之法的合集,更是一座真正的新天地。
而此刻,石宗方已经踏入了那座天地,並且走得越来越深,深到再无他物能將他拉回。
厅堂內,笔墨的香气、纸卷的质感、竹筹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化成一片静謐的乐音——这是只有真正沉入术算之道的人,才能听见的声音。
从这一刻起,石宗方已不再是许府的客,而是这卷《术算纲要》里,最忠实的旅人。
午时將近,许府的厨房里早已炊烟裊裊,檐角下飘出的饭香夹著淡淡的汤气,沿著廊道一路散进书房。
书房里,日光已从东窗转到了西窗,斜斜照在案几与地面上,竹影在墙壁上轻轻摇动。厅中的卷册、竹尺、陶盘依旧如晨间般铺满案面,只是桌案的另一端,多了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杯壁上浮著一层细细的茶垢。
石宗方仍旧盘膝坐在卷册前,身子微微前倾,双眼灼灼,像是生怕下一瞬就要错过什么珍贵的景象。
他的指尖翻卷如风,纸页在手下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快得让旁人都替他担心会不会漏过什么,可每一页,他又都在极短的时间里勾下几笔註记,公式、比例、符號密密麻麻。
“妙哉!”忽而,他低低一嘆,声音里透著无法压抑的兴奋。
接著不过一息,又是“精绝!”、“奇思!”——这些讚嘆不时从他嘴里溢出,就像是推算间的本能反应,甚至连语调都带著一种被震动后的颤音。
厅中其他几人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勘校,原本他们还想著能不能挑出几处瑕疵,好在许居正面前立点功,如今却全都转为观望。
他们甚至渐渐有一种微妙的感受——这卷《术算纲要》,在他们手中不过是一座深不可测的迷宫,可在石宗方手里,却仿佛是一条笔直的长河,他不但看得快,还能顺著水势一路追寻下去,时不时还在沿途採到金子般的发现。
阳光一点点往外挪,厅堂的光影也隨之变换。
终於,外头传来脚步声,许居正的管家亲自推门进来,躬身道:“老爷,饭已摆好,请诸位移步前厅用膳。”
许居正抬头,目光先落在石宗方身上。
“石先生,先用饭吧。”许居正语气平缓,带著一丝招呼的温和。
可石宗方全然没有听见似的,指尖依旧在卷册上飞快划动,眼睛盯著那一列复杂的比式,嘴里喃喃自语:“此式若拆为三段,可省去一步转化……啊,奇绝,奇绝!”
许居正只得加大声量:“石先生,先用饭。”
石宗方依旧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像是要驱散扰人的声响。
几位官员互相对视,眼神里全是无奈——他们这才真正见识到“算疯子”三个字不是虚名。
许居正盯著他片刻,见他毫无回应,只能轻轻摇头,与一旁的国子监博士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这人,怕是要把自己关在这卷书里出不来了。
“罢了,”许居正收回目光,淡淡笑道,“看来,这《术算纲要》用不到我们了。”
他的语气里並无讥讽,反倒带著一丝欣慰与篤定。
白须的工部郎中听了,也笑出声来:“有石先生在,这一卷自是妥当得很。我们这些人,怕是插不上手。”
“既如此,”许居正看了看案侧,伸手將另一摞卷册推到中间,“我们也不必閒著——既然术算有人钻研,那我们就先看下一本。”
许居正见石宗方根本不肯挪开半分注意力,心中也早有了打算。
他略略收了收手边的卷册,对厅中眾人笑道:“好了,先別盯著卷子了。午膳已备下,吃完饭,咱们再看下一本。”
说著,他朝管家点点头,示意去吩咐厨房添些热菜。
眾人闻言,也纷纷从案旁起身,伸了伸酸麻的胳膊腿。自早晨起,他们几乎没有离开这正厅半步,眼睛一直盯著纸卷上的符號与图样,早已疲惫。
石宗方依旧低头疾翻,仿佛这世上除了眼前的术算,就再没有別的能入得了他的心。许居正也不再强求,只淡淡道:“石先生,午膳就在前厅,等你饿了自去便是。”
於是,眾人陆续走出正厅,穿过帷幕,踏上通往前厅的长廊。檐下掛著的风铃被微风轻轻一吹,发出细细的金属脆响。
午膳时分,餐桌上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餚。几碟小炒色泽鲜亮,汤盅里翻滚著鸡肉与药材的香味,几道热腾腾的蒸馏鱼与烩菜让人食指大动。
席间,眾人小声议论著上午的情形,不免又提到石宗方那副“算疯子”的模样。
“这人怕是真能一日不食,沉在算题里也不觉得饿。”一位翰林编修摇头感嘆。
“有他在,《术算纲要》怕是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精。”国子监博士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我们看不懂的地方,兴许在他眼里全是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