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铁骑……”
有人低低吐出四字,隨即缩回檐下,声息全无,像从未出现。
庄奎神情未动,唯有眸光在檐角一掠,冷光若刃,令风都顿了一顿。
那一瞬,连远处鸟雀,也惊起成群,扑翅振羽,飞向灰白天际。
——
尚书府邸,朱门高耸,金钉森列,檐角兽影斜映,威严沉冷。
石阶上积著一层淡霜,踩上去,发出轻脆声,碎成白粉,隨风扬起。
庄奎踏过廊檐,甲冑未卸,背影冷硬,像一柄刀,直刺厅堂深处。
僕役们齐齐俯首,屏息,不敢让呼吸溢出丝毫声息。
厅中,陈设肃穆,案几横陈,香炉中檀烟裊裊,氤氳在半空,带著淡淡木香,却压不住瀰漫的冷气。
庄奎立於中央,目光略略一掠,落在墙上的悬轴,笔墨纵横,画意苍然,却未多看一瞬。
侍者趋前,低声呈上帛巾。
庄奎抬手拭面,隨即脱下覆满风霜的战甲。
甲片相叠,重重落地,声声钝响,像铁锤砸进静水,迸起无声的涟漪,却逼得人心一点点沉下去。
卸甲之际,他的肩脊显露出来,线条冷硬,背肌隆起,像积年刀锋淬链出的钢铁。
换上素袍,衣纹宽阔,却掩不住那股寒意与凌厉,仿佛连布帛都压不平他骨血里的锋芒。
厅外的光透进来,淡金微斜,投在石板上,斑驳摇曳,隨帷幕的摆动,似呼吸般忽暗忽明。
庄奎踱步至案前,目光沉稳,手指轻扣案面,声声分明,带著节律,像战鼓的余韵,悄悄敲进耳鼓。
案上早备了茶,白瓷映光,茶汤微碧,氤氳蒸腾。
他抬盏,动作缓慢,指节青筋隱现,像一根根铁索拧在皮下。
唇触盏沿,稍抿一口,热气自喉间淌下,落进胸膛,却未带走分毫寒意。
放盏。
他抬眸,透过半掩的雕窗,望见洛陵的瓦黛屋檐,一线天光在灰云间勉强撑开,似一柄利剑,逼仄,孤冷。
帷幕忽然一拂,轻响微颤,风携著檐角铃声,叮然入耳,像无形之弦,拨动空气,绷得更紧。
脚步声隨之压近,急促,却极力收敛,生怕惊扰这方沉静。
“尚书大人——”
嗓音低沉,带著几分拘谨,又藏不住一抹急色。
庄奎缓缓转眸,黑瞳深沉,冷光从眼底一点一点浮起,像刀锋在鞘中,摩出一线锋芒。
“说。”
声低而缓,像铁自岩缝挤出,沙砾摩挲,沉而压喉。
侍从俯身,將一方雕漆锦盒奉上,盒面乌亮,雕纹盘旋,映著斜光,泛起暗金的冷辉。
“许相府遣人送来请柬。”
言辞恭谨,却因屏息过久,尾音微颤。
盒盖轻启,红帖静臥其上,墨跡森然,笔锋凌厉,仿佛透出纸面,直逼眼目。
八个大字,钉入人心:
“今夜设宴,共议军国大计。”
庄奎垂睫,指尖轻轻掠过字面,纸张的涩感,像旧铁上凝结的锈,粗糲,冷硬。